天刚蒙蒙亮,龙潜谷里就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息。
不是紧张,是静。
太静了。
陈安蹲在伙房门口,抱着那张弓,没有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拉,就是觉得今天不对劲。伙房的烟囱还冒着烟,可胖伙夫出来进去的脚步比平时快,快得有点慌。他端着锅出来,又空着手进去,进去没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拎着把菜刀,看了一眼,又放下。
陈安从来没见过胖伙夫拿刀。
东坡田里没有人。老张头不在,赵大不在,那些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的人全都不在。田埂上扔着两把锄头,像是干到一半突然扔下走的。
俘虏营那边也没有声音。平时这个时候,该有人排队领粥了,该有人吵架了,该有石头一瘸一拐拎着水桶跑的身影了。今天什么都没有。
陈安扭头看二狗。二狗摇摇头,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看狗剩。狗剩缩着脖子,往他身边靠了靠。
看石头。石头抱着那把刀,刀鞘上那个“石”字被他摸得油光亮,手指头一直在那上面蹭来蹭去。
远处,中军帐的帘子掀开,一个人快步走出来,往俘虏营方向去了。是扩廓将军的亲兵,那个腿上受过伤、走路有点跛的蒙古汉子。陈安认识他——他教过陈安怎么在马上稳住身子,虽然陈安从来没见过马。
可今天他走得比谁都快,一瘸一拐的,却像在跑。
“陈安哥,”石头小声说,“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陈安没说话。
他知道可能会打仗。扩廓将军守黑风峡的时候,谷里所有人都准备好了。那些天,他每天都能看见大人们磨刀,看见杨将军带着人加固栅栏,看见叶司马站在谷口盯着北边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可后来元军撤了,粮道被烧了,扩廓将军浑身是血地回来了。大家松了一口气,以为能歇一阵子,以为日子又能回到以前那样——白天练弓,晚上喝粥,听巴根大叔讲那些听不懂的草原故事。
现在看这样子,怕是歇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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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里,叶飞羽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扩廓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刀横在膝盖上,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那是黑风峡留下的,他回来之后一直没顾上擦。
杨妙真立在旁边,长枪靠在肩上,枪尖朝上。她今天没穿那身红衣,换了一身暗青色的甲胄,衬得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情报是昨夜送来的。斥候跑了整整一夜,马都跑死了两匹,才把这个消息带回来。那斥候自己摔下马的时候,腿都断了,还在地上爬着往谷口爬,一边爬一边喊“襄阳……襄阳出兵了……”
叶飞羽亲自把他背进来的。
襄阳出兵了。
不是小股人马,不是试探,不是虚张声势。是大军。襄阳守将调集了一万五千人,分成三路,一路往北堵兀良合台的残兵,一路往东去江淮,一路——
往南。
往莽山的方向。
叶飞羽盯着地图上那条线,从襄阳一直画到莽山。三百多里路,走得快的话,四天。走得慢,六天。
六天之后,一万五千人就会出现在谷口。
而莽山能打的,不到两千。
“一万五千人。”扩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咱们能打的,加起来不到两千。骑兵营三百,步卒营八百,俘虏营那边能凑出五百。剩下的,是伙夫、铁匠、种地的、喂猪的,拿着锄头镰刀也能上,但那是送死。”
叶飞羽没有说话。
杨妙真握紧枪杆,指节泛白。
“他什么时候到?”叶飞羽问。
扩廓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算了算。
“最快三天。”他说,“慢的话,五天。”
三天。
五天。
够做什么?
够把地里的菜抢收完。够把老弱妇孺转移到后山秘洞。够把所有能拿武器的人集结起来。够每人多磨一次刀,多练一次弓。
够等死。
“你怕不怕?”杨妙真忽然问。
叶飞羽抬头看她。
杨妙真的眼睛很亮,像那天在黑风峡外,她提着枪站在他旁边,问他“你怕吗”的时候一样亮。那天她说“怕归怕,该守还得守”,说完就带着人冲上去了。
叶飞羽想了想,老实说“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