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站起身,望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窝棚区。
陈氏那个寡妇,从江陵逃出来,丈夫死在拉夫路上,一个人带着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到了莽山,分到了地,分到了窝棚,有了饭吃,但心里的苦,哪是那么容易散的。
她躲在被子里哭,不想让儿子看见。
陈安听见了,也不说。
母子俩都在忍着。
巴根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他们在草原上,死了很多年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也会想起他们。但他不会哭,早就不会了。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俘虏营走去。
今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
俘虏营里,雾气还没散尽。
三千多人已经起来了,排着队领粥。队伍拉得很长,弯弯曲曲地穿过营地,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河。
巴根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昨天那场冲突之后,气氛缓和了不少。蒙古人和汉人排队的时候不再刻意分开,有几个还站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虽然说的可能是天气、可能是粥的稀稠,但至少说话了。
石头已经去伙房帮忙了。他一瘸一拐地拎着水桶,从井边走到伙房,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很用力。胖伙夫看见他,喊了一声“石头!把水倒缸里!”
“哎!”石头应了一声,走得更用力了。
巴根嘴角微微扬起。
他走下木台,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走到一处窝棚前,他停下来。
里面住着几个重伤的俘虏,都是动不了的。他掀开草帘,探头进去看了看。
“今天怎么样?”
一个躺在铺上的年轻人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巴根按住他,“问你怎么样。”
年轻人笑了笑。
“好多了。昨天那个大夫来看过,说再养几天就能下地。”
巴根点点头。
“好好养。养好了,给你找活干。”
年轻人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年轻人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巴根放下草帘,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最边上的一处窝棚,他听见里面有哭声。
他掀开草帘。
里面蹲着一个年轻的俘虏,二十出头,抱着头哭。旁边几个人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巴根走过去,蹲下来。
“怎么了?”
那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想回家。”他说,“我想我娘。”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在哪儿?”
“襄阳。”年轻人说,“我家在襄阳城外,种地的。我被征来当兵,稀里糊涂就到了这儿。我想回家,我娘还在家等我。”
巴根看着他。
“你娘多大年纪了?”
“五十多了。”
“你爹呢?”
“死了。去年死的。”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能干什么?”
年轻人愣住了。
“我……我种地。”
“地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