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妙真站在一处山脊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追兵越来越近了,最多明日午时,就会追上。
队伍已经疲惫不堪。连续八日行军,老弱妇孺占了近一半,能战者不足一千五百人。真打起来,胜算渺茫。
“郡主,要不咱们……”副将欲言又止。
“丢下百姓,轻装突围?”杨妙真替他说完。
副将低下头。
杨妙真没有斥责。她只是望着那些蜷缩在火堆边的老弱——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紧紧依偎着父母的孩童。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他们出来吗?”她忽然问。
副将摇头。
“因为他们信我。”杨妙真说,“他们本可以留在青崖寨,向豪绅求饶,向白莲教磕头。但他们选择了跟我走。因为他们信,跟着我,能活。”
她转身,看着副将“若我把他们丢下,我还配让他们信吗?”
副将无言以对。
杨妙真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
远处山梁上,出现了点点火光。不是零散的,而是成行成列,在山脊上蜿蜒而行,如一条火龙。
“那是……”
“是我们的旗!”了望的斥候激动大喊,“是莽山的旗!”
杨妙真瞳孔微缩。
火光越来越近。八百人,在山梁上排成两列,火把如林,旗帜猎猎。为那人,身形魁梧,骑着一匹乌黑的战马,远远便勒住缰绳。
扩廓帖木儿。
他望着山下杨妙真的队伍,又望向远处追兵的方向,忽然抬手。
身后八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远处,追兵的篝火一阵骚动,片刻后,竟开始缓缓后退。
杨妙真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扩廓策马下山,在她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杨郡主。”他抱拳,“叶司马让我来接你。”
杨妙真望着他,忽然问“你降了?”
“降了。”扩廓坦然。
“为什么?”
扩廓沉默片刻,望向她身后那些疲惫却依然紧紧相依的百姓。
“因为你们这儿,有人给流民孩子取名字。”他说。
杨妙真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是这八天来,她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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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龙潜谷后山秘洞。
叶飞羽站在洞口,望着远处蜿蜒而来的队伍。两千余人,扶老携幼,风尘仆仆,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光——那是看到目的地后,终于放心的光。
队伍最前方,一匹枣红马上,杨妙真红衣猎猎。
她看见他了。
他也看见她了。
隔着两百步的距离,两人谁都没有动。
然后杨妙真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叶飞羽也迈步,向她走去。
两人在洞口外十步处站定。
杨妙真脸上有风尘的痕迹,有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望着叶飞羽,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青崖寨的旗。”她说,“我一直带着。”
叶飞羽接过,展开。旗帜上有弹孔,有血迹,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那个“杨”字,依然清晰。
“人都在?”他问。
“都在。”杨妙真说,“一个都没丢。”
叶飞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杨妙真看见了。
她眼眶微红,却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进去歇着。”叶飞羽说,“粥已经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