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几跳,终于熄了。
孙可望没有动。
黑暗中,他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双臂撑在案上,十指交叉,抵着下颌。
窗外透进一点微光,是远处城楼上的灯笼,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纷乱的念头。
湘江的水声隐隐传来,不紧不慢,和许多年前一样。
那时他还是张献忠帐下的少年将军,和李定国并马立在江边,看滔滔江水东去,说总有一天要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
那时候,他们真的是兄弟。
孙可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念头被压了下去,换上的是更冷、更硬的盘算。
他慢慢在脑海中铺开一幅图——
北边,满清。
从山海关到黄河,从辽东到陕甘,八旗劲旅尚存,绿营精锐未损。
多尔衮虽病,但朝中范文程、刚林等辈还在,吴三桂那五万关宁军还缩在信阳。
满清丢了江南,失了财赋,但根本未动。
黄河以北,还是他们的天下。
南边,朱由榔。
从广西打到广东,从广东打到福建,又从福建打到南京——
不过三年光景,那个在广州登基时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年轻人,如今已坐拥东南半壁。
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尽入其手。
海贸之利,尽归朝廷。
火器司昼夜不息,燧枪成批产出,水师战船塞满闽浙港口。
还有李定国,带着数万龙骧军,扎在安庆,像一把刀,正对着信阳的吴三桂。
而他孙可望呢?
湖广半壁——长沙、常德、辰州,加上湘西山区几个府。
贵州半壁——贵阳、遵义、思南,东边还有一大片在明军手里。
云南倒是全境,但那是他起家的老巢。
名义上,他是秦王,四省总督。
实际上,他手里的地盘,加起来不到朱由榔的三分之一。
更可怕的是——
海贸。
他一个港口都没有。
朱由榔的商船从广州出,经澳门、澎湖、舟山,远达倭国、吕宋、巴达维亚。
硝石、硫磺、铁料、铜锭、粮食、银子,源源不断运回广东。
而他孙可望,只能靠着湘西的山货、云贵的木材、川东的井盐,勉强维持。
海贸那根管子,死死攥在朱由榔手里。
他挣不到银子,就养不起更多的兵;
养不起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朱由榔一天天坐大。
孙可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想起了洪承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