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不动就推一点。推一点也是推。沧海变桑田不是一天的事,是一万年的事。你只要推了,这个时代就开始变了。后面的人会接着推。你推不动的,后来人帮你推。”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青石板路上洒满月光,石缝里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只蜗牛正沿着石板缝慢慢爬,身后拖着一道细细的痕迹,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大师,这道蜗牛的痕迹,像不像规矩?”
“像。蜗牛爬过去,留下痕迹。后面的人顺着痕迹走,不会迷路。但痕迹也会干,干了就硬了,硬了就不好走了。需要新的蜗牛重新爬一道。”
“那我现在就是那只新蜗牛?”
“你不是蜗牛。”明觉法师笑了,眼角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蜗牛爬得慢。你是渡轮,大船。从伦敦开到希望岛,跨越半个地球。现在你要开回去了,船头对着一个新的方向。”
克劳馥从大唐还愿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在浪尖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看见陈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纸页被海风吹得轻轻翻动。
“陈述,你怎么在这儿?”
“等您。”陈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伦理委员会刚通过了中药辅助方案的扩大样本量申请。下周开始招募第二批受试者。麦金利的中期随访数据也在里面,一切正常。肿瘤标志物还在往下走,肝功能指标比出院时更好。”
“你专程上来告诉我这个?”
“不是。”陈述把数据报告卷成筒状,握在手里,“我是想问您一件事。您在《柳叶刀》做了十五年编辑,有没有一篇论文,是您退了之后,至今还后悔的?”
克劳馥停住脚步。
山路的石阶被月光照得白。椰子树的影子铺在石阶上,风吹叶子,影子跟着晃。海浪拍在礁石上,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有。不是一篇。是很多篇。我不敢去数。”
“那您这次回去,打算怎么办?”
“改规矩。”克劳馥继续往下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从《柳叶刀》开始。开放独立投稿通道,建立第三方数据审计。让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用再在职称那一栏选‘其他’。规矩不能没有,但不能变成护城河。”
陈述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克劳馥女士,您知道吗?我高考那年,国内好几所顶尖大学给我打电话。说可以保送,硕博连读,毕业直接留校。条件只有一个,不要在公开场合批评学术体制。”
“你怎么回的?”
“我没有回复他们。因为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连批评体制的话都不敢说,那他进了体制以后,就更不敢说了。嘴巴被堵住的人,做不出真学问。”
“那你现在敢说了?”
“现在不用说了。”陈述指了指山下那一片亮着灯的集装箱,“这里不需要我说。规矩是新的,路是新的,每一个住集装箱的人,都在用脚投票。您回去改您的规矩,我们在这里建我们的规矩。两条路,同一个方向。”
克劳馥看着陈述。月光下,这个瘦高的年轻人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但轮廓被灯塔的光束描了一道边。脑海里忽然响起明觉法师说的那句话。
磨刀。
锈磨掉了,刀刃就亮了。
她伸手拍了拍陈述的肩膀。这个动作,做了十五年编辑从来没做过。从来不拍作者的肩膀,不拥抱,不握手,保持距离,保持客观。但今天晚上,手自己伸出去了。
拍了两下,收回手。
转身往码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述,你跟麦金利说过一句话,数据不说谎。我回去以后,要在《柳叶刀》的社论里加一句。”
“加什么?”
“规矩也不应该说谎。”
渡轮拉了一声汽笛。克劳馥登上船,站在甲板上,看着希望岛的灯光一点一点变小。椰林、集装箱、实验室、食堂,全部融进夜色里。只剩灯塔的光还在旋转,每转一圈,扫过一次她的脸。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真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借着船舱里的灯光写了一行字。
“我见过一个地方。规矩不是墙,是梯子。爬上去的人不会把梯子抽掉,而是把梯子放下来,让下面的人接着爬。这个地方叫希望岛,岛上有一所大学,大学里住着一群住集装箱的人,他们在改变世界,我要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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