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金利摊开双手。
“然后她把烤红薯掰了一半给我。甜的。”
陈述低头笑了。
“念念是我们实验室的——算是编外顾问。光豆就是她种的,荧光蛋白的应用,她提过好几个关键思路。布莱恩教授说,念念以后如果读遗传学,实验室的门随时开着。”
“光豆也是她种的?那个在活体成像仪里光的大豆?”
“对,种了两年。一开始种死了好几批,冷月说别浪费种子钱了,她从自己的零花钱里扣。后来终于种活了,荧光蛋白的表达效率比市面上的高出一截。现在实验室的活体成像系统里用的荧光标记,就是念念那批光豆提取的。”
麦金利把身体往藤椅里靠了靠。
藤椅的扶手被手掌磨得油亮,深棕色的印子比入院时又扩大了一圈。
“这个岛上——一个种光豆的小女孩跟我讲东方的仙人不需要翅膀,一个得了肝癌的老中医在食堂里教我‘固本培元’,一个开了一辈子出租车的非洲人说他不冒险是因为怕没人帮老婆炒菜。”
“陈述,我怎么觉得,这段经历比我当了一辈子参议员,更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完整的人了。”
“在国会山的时候,我每天也在跟人聊天。跟参议员聊,跟游说者聊,跟国防部的将军聊,跟白宫的幕僚长聊。但聊的内容——这么说吧,三十年下来,几乎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真话。每个人开口之前都已经算好了,这句话对你有什么影响,对我有什么利益,会被谁听见,会引什么后果。”
麦金利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当参议员这件事,有时候感觉跟妓女差不多。”
陈述抬头看了他一眼。
迈克在旁边差点把咖啡杯打翻。
“先生,这个比喻——”
“这个比喻很准确,迈克,你自己想想。”
麦金利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妓女每天要应付不同的客人,参议员也要应付不同的利益集团,今天军火商,明天医药代表,后天环保组织。妓女要假装对客人说的话感兴趣,参议员也要假装对游说者的提议感兴趣。妓女要防止客人吃她豆腐,参议员要防止游说者在协议里夹带私货。”
“妓女和客人之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交易的一部分。参议员和游说者之间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交易的一部分。勾心斗角,虚情假意,表面笑呵呵,底下踢小腿。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快三十年,太清楚那股味儿了。”
“但我在这里不一样。”
麦金利指了指窗外。
“这里的人,老郑跟我说固本培元,不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纯粹就是因为他觉得我应该知道。念念跟我讲仙人不需要翅膀,也不是为了说服我信仰什么东方哲学,就是因为她掰了半个烤红薯,心情好。”
“阿达玛跟我讲他怕死了没人帮老婆炒菜,那更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实话,一个男人怕死,不是因为怕自己没了,是怕自己没了以后,那个家就塌了。”
“我在国会山这么多年,听过的漂亮话能塞满整个国会图书馆。但没有一句,比阿达玛那句‘锅砸了菜怎么炒’更有分量。”
陈述把餐巾纸上画的示意图推到一边。
“麦金利先生,所以您理解的中药方案,不是修仙?”
“不是修仙,是修地基。”
麦金利指了指餐巾纸上那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你们用基因编辑把癌细胞这个恐怖分子干掉了,但战场还是一片废墟。中药是来扫地的。扫干净了,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能再撑个十几二十年。”
“不止,如果地基修得好,配合灵芝酸a的长期维持治疗,理论上有可能达到功能性治愈的标准,就是癌细胞可能还有残留,但被免疫系统和中药的联合作用长期压制,不复,不转移,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十几二十年。”
麦金利把藤椅的扶手拍了拍。
“够了。我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南岛国把这个方案推广到全世界,看到更多像我一样的肝癌病人不用被化疗折磨得半死,那就够了。”
“迈克。”
“在。”
“帮我在那个补充询问函的回复里再加一段。”
“加什么?”
“就写——”
麦金利清了清嗓子。
“致道德委员会的各位同僚你们问我有没有被胁迫。我告诉你们,没有。你们问我有没有被诱导。我告诉你们,没有。你们问我清不清楚风险。我告诉你们,清楚得很。风险就是可能会死。”
“但死这件事,你们不提我也会想。我七十二了,在你们质疑我的判断力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个岛上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光豆不需要翅膀也能照亮细胞。第二,固本培元不是一个玄学概念,是丹参、三七和灵芝在分子层面的协同作用。第三,一个非洲出租车司机告诉我——锅砸了,菜怎么炒。”
“这三件事,比我在国会山三十年学到的任何东西都更有用。”
“最后,如果你们还是不相信,欢迎派人来实地核查。机票自理。住宿可以安排,我们这儿有集装箱宿舍,上下铺,住过的都说比学生宿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