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委员会的回函很快就到了。
不是正式公文。
是一封“补充询问函”。
措辞比第一封更客气,但刀子藏在客气底下——要求麦金利提供签署知情同意书时的全程录像记录,要求上帝之手提交伦理审查会议的原始纪要,要求三位受试者的病历摘要做横向比对。
说白了,就是不信。
陈述在实验室里看完邮件,把屏幕转向布莱恩。
“他们这是要把麦金利先生的病历翻个底朝天。”
布莱恩正在显微镜前调焦,头都没抬。
“让他们翻。”
“全公开?”
“全公开,病历、伦理审查记录、知情同意书签字扫描件,除了受试者个人隐私信息,全部公开。上帝之手没有秘密。”
“有秘密的是他们。”
“他们要的是全程录像。”
“录像没有,伦理委员会开会不录像,这是规矩。但会议纪要有,每一页都有冷月签字。冷月的签字,比录像好用。”
陈述把邮件转给冷月。
附了一句话“美国参议院道德委员会要审计我们。”
冷月秒回。
五个字。
“让他们排号。”
麦金利的病房里,迈克正把补充询问函的内容逐条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麦金利笑了。
“他们要我提供‘精神状态评估报告’?意思是找个心理医生来鉴定我是不是疯了?”
“措辞没那么直白,但意思差不多。”
迈克把平板往下滑了一页。
“他们认为您在签署知情同意书时可能处于‘情绪波动状态’——因为刚得知肿瘤缩小,过度兴奋,影响了判断力。”
“过度兴奋。”
麦金利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吃的药。
“我活了七十二岁,在国会山开了近三十年听证会,见过六个总统,经历过两次弹劾案,谈过的军售协议能塞满五辆装甲车。现在他们告诉我——你签一份知情同意书的时候,太兴奋了,不算数。”
“这就像你跟一个人下棋,下了三十年,输赢都有。突然有一天他走了一步你没想到的棋,你就说他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迈克把平板电脑合上。
“先生,说实话,您觉得他们是真的在质疑程序,还是在质疑别的?”
“当然不是程序。”
麦金利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椰子树的影子正对着窗户,阳光把叶片切成一格一格的,洒在他的病号服上。袖口的蓝色条纹洗得有点褪色,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脖子上浅褐色的老年斑。
斑块边缘不规则,像是国会山穹顶上褪了色的壁画。
“迈克,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清楚得很,他们不是真的关心我签文件的时候被没被胁迫。那份知情同意书,写得比国会山任何一份投票表决文件都清楚。真正的风险说明都列在上面,每一行都有我的亲笔缩写签名,每一页边缘都折了角。”
“真正的关键是,他们不能接受我在他们的掌控之外,做出了一个可能改变游戏规则的选择。”
“改变什么游戏规则?”
“你想想,如果中药方案在我身上成功了,全世界怎么看?”
麦金利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
“一个美国参议员,在自己的国家被判了死刑,飞到太平洋一个岛国,不但西医治好了大半,还用中药固本培元。这不等于告诉所有人,美国在医疗这件事上,已经不是唯一的选择了。政治外交军事科技,这些方面美国的地位目前还能撑住,但在某些领域,他们已经明显感受到了追赶者的脚步。”
陈述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麦金利先生,您说‘固本培元’,这四个字,您是从哪儿学的?”
“老郑教的。”
麦金利脸上的锋利瞬间收了,换上一种在食堂抢煎鱼时才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