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没有尽头。
森林中的黑暗不仅仅是没有光,而是一种活的东西。它在呼吸,在蠕动,在伸出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抚摸每一个闯入者的脸。那触感冰凉潮湿,让人头皮麻,汗毛竖起,像被一条冰冷的蛇从皮肤上爬过。
林枫坐在树洞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壁,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但不是平稳的那种轻,而是虚弱的那种轻——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掉。精血燃烧的后遗症在他体内疯狂作祟,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在啃噬他的骨髓,又疼又痒,说不清道不明。汗水从他的额头、鬓角、脖颈不断渗出,顺着皮肤滑落,滴在道袍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像夜空中突兀绽放的黑色花朵。道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透着一股腥甜的血味。
云扬子坐在洞口,背靠着洞壁,手中的拂尘横在膝上。他的眼睛半闭着,像在假寐,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森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落叶被踩碎的声音——咔嚓,很轻,像咬碎一块薄脆饼。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啪,很脆,像骨头断裂。野草被拨开的声音——沙沙,很密,像春蚕啃桑叶。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云扬子的手握紧了拂尘。银色的手柄在他掌心中微微烫,像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铁。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动。一动,气息就会泄漏;气息一泄漏,位置就会暴露;位置一暴露,他们就会死。
追兵来了。
不是三个,是六个。三个仙君,三个金仙巅峰。他们从森林的东面搜索过来,排成一条散兵线,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百丈。百丈的距离,对于仙君级别的强者来说,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一人现目标,其他人可以在三息之内赶到。六人合围,就算是仙君巅峰也插翅难飞,更何况一个精血燃尽的伤号和垂垂老矣的准圣前强者。
“队长,那两个人真的跑到这片森林里来了吗?我们都搜了半夜了,连个鬼影都没看到。是不是方向搞错了?也许他们根本没有过河,也许他们从下游绕过去了?”年轻的金仙巅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半夜的搜索让他又累又烦——累的不是身体,是心。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走了一整夜,什么收获都没有,就像在海里捞针一样。
“不会错。”为的那个仙君中期的追兵声音低沉,像远处滚过的闷雷,“河水是黑的,禁制只对仙君以上修为的人有反应。那两个修为都没有过仙君,禁制对他们无效。他们一定过了河。”他顿了顿,脚步停了下来,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摸索了一下。“你看。这有脚印。新鲜的,泥土还是湿的。他们从这里上了岸。脚印很乱,很浅,说明那个金仙后期的小子已经快撑不住了。跑不远。就在附近。继续搜。”
云扬子的心沉了下去。脚印。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没有清理脚印。在黑暗的森林里逃了那么久,他以为脚印会被落叶和泥土覆盖,会被夜色和黑暗隐藏。但他忘了,追兵中有仙君。仙君的神识可以穿透黑暗、落叶、泥土,直抵地面的最深处。脚印在他们眼中,就像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晰。
云扬子转头看着林枫。林枫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紫,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他的呼吸依然很轻,但比之前更加急促,胸膛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他不是在休息,他是在昏迷的边缘挣扎。精血的过度燃烧让他的身体进入了自我保护状态——强行关闭一切不必要的功能,只保留最基本的生命体征。这个时候叫醒他,等于谋杀。一个正在精血恢复期的人被强行唤醒,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他不能冒这个险。
云扬子的心一横,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让林枫死,因为林枫是混沌传人,是道的化身,是原初之主的继承者,是三十三天联盟的盟主。他死了,混沌天庭的传承就断了,三十三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就散了,慕容雪、林婉儿、韩立、铁战、清虚道祖、万宝真君、幽冥老祖、古苍,还有混沌峰的四万多名弟子,他们的希望就灭了。他不能让这种事生。他活了无数年,死不足惜。他起身,走到洞口,回头看了林枫最后一眼。这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林枫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然后,他走出了树洞。
森林中的追兵停下了脚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云扬子身上。六道目光,六种表情——有警惕、有兴奋、有贪婪、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畏惧。
“云扬子。”仙君中期的追兵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树洞里一辈子不出来呢。那个金仙后期的小子呢?还在里面?他是不是快死了?精血燃烧那么多,不死也得脱层皮。啧啧啧,真是可惜。”
云扬子没有回答。他举起拂尘,银色的手柄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白色的拂尘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老人的白。“你们要找的人是我。跟我的弟子无关。放他走,我跟你们回去见城主。”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追兵看着她,沉默了。然后,他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像猫头鹰在叫,又像小孩在哭。“放他走?云扬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城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个都要。少一个,我们都没法交差。所以,别废话了。交出那个小子,跟我们走。也许城主心情好,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否则……”他的手一挥,六个人同时拔出仙剑。六道剑光在黑暗中亮起,六柄仙器散着凛冽的寒芒,将云扬子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中。
云扬子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狼,露出最后一排牙齿。牙齿已经不再锋利,染血的牙床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但没有一只猎物会在这个时候掉以轻心。因为老狼的最后一击,往往比壮狼的任何一击都要致命。一只不再顾忌生死的野兽,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他深吸一口气,拂尘在手中缓缓旋转。白色的拂尘丝在旋转中散开,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菊花,又像一张铺开的白色大网。每一根丝线上都附着着一种强大的力量——那是准圣级别的力量,是他几十万年来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真正实力。他一直在隐藏,一直在伪装,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这个时机到了。
“你们,不要逼我。”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声音中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疯狂,像一座即将喷的火山。
追兵的脸色变了。他们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准圣级别的力量,强到让他们的仙剑都在颤抖,强到让他们的双腿都在软。他们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云扬子,准圣?他不是一个金仙吗?就算不是金仙,也只是大罗金仙吧?怎么突然变成准圣了?
“你……你竟然是准圣?”他的声音在颤抖。不只是嘴唇,还有声音的尾音也在抖。
准圣和大罗金仙之间的差距,比天还高,比海还深。一个大罗金仙可以打十个仙君巅峰,但一个准圣可以打一百个甚至更多大罗金仙。他们这六个小角色,在准圣面前就是六只蚂蚁。一只蚂蚁和六只蚂蚁,对于人来说,没有区别。
云扬子没有回答。他已经不需要回答了。他的拂尘挥了出去,白色的拂尘丝化作无数道白光,如暴雨般射向那六个人。白光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时间被扭曲,法则被斩断。六个人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白光的攻击范围太大了,大到覆盖了整个森林。他们的身体在触碰到白光的那一刻,瞬间麻痹,从头到脚趾、从皮肤到骨髓、从经脉到丹田,全部在同一时刻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贯穿。
六个人同时喷出鲜血,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很远,落在地面上,砸出深坑。
云扬子收回拂尘。他的脸色苍白,气喘吁吁。这一招消耗了他太多的仙力,太多了。毕竟他的巅峰状态早就是过去式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强行施展准圣级别的力量,对他的身体是一种巨大的负担。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他不能倒下。
身后的树洞中,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能量波动。
云扬子的脸色变了。那是林枫的气息——在急攀升。从金仙后期到金仙巅峰。金仙巅峰的瓶颈,突破的那一刻。这怎么可能?他的伤还没有好,他的精血还在恢复,他的身体还没有脱离危险期。他怎么可能在这种状态下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