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自己知道,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那个音,和暑假里叫她的时候不一样,要将那些情绪藏起来。
我迈腿走进教室,脚尖磕到了门槛,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
她旁边那个女生,好像叫*倩,但是我已经记不清当时她是一个人坐在那,还是旁边有那个女生,记不清那个女生有没有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只是笑着,看着我走进教室。
我走过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还没到,座位空着。
我把书包放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笔袋、水杯,作业还在王**手里,希望他不要抄太晚。
摆好之后,我坐了下来。
她的背影就在前面,马尾垂在肩胛骨中间,校服遮住了她身体的线条,遮住了那件小背心,遮住了那些只有我知道的东西,但我还是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别的地方。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见她穿校服了。
暑假里她穿短袖、短裤、那件浅黄色的居家服。
有时候头披着,有时候扎起来,有时候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她的锁骨、她的肩膀、她的小腿、她腰侧那块皮肤,我全都见过,我全都记得。
现在校服把一切都遮住了,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校服大概可能是青春里最残忍的设计了,它把所有刚刚开始生长的、属于每个人的篇章,都变成了一样的颜色。)
但我记得。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马尾。教室里的声音像是被调小了,远远的,人影也变模糊了,只剩下她,和那根一晃一晃的马尾,是清楚的。
这时候她站起来了。
她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我旁边,在我同桌的位置上坐下来。
挨着我,和以前我们还是同桌的时候一样。
周围的同学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坐过来了。
“待会儿应该要换座位,”她说,声音不大,“如果和上学期开学一样的话。”
“嗯。”我说。
“我想和你坐一起。”
“好。”我说。
她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戳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以前一样。
那个触感,她的指尖,隔着校服,落在我肩膀上,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想到她还会这样,虽然我们以前就会这样,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也这样戳过我,很多次,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不知道她手指的温度,不知道她指尖的力度,不知道她戳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
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暑假里的那种,是另一种。
像是在说“看,我戳你了,这些我们以前也做过,可以继续做,但是别的不能做。”
我也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想法,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旁边那个女生,小声对她说了句什么,俩人笑着。
教室里越来越吵,门口不断有人进来,有人在喊,有人在笑。
积了一暑假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悠悠的,落下来,又飘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全世界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也知道。
那根看不见的线,还在。从暑假一直牵到现在,从她家牵到教室。没人看得见,但它在那里。
就这样坐着、看着、想着,人渐渐齐了,班主任来教室里看了一眼后,叫班委开始收暑假作业,王**也在这时候赶到了,气喘吁吁地,看起来是一路跑过来的,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而后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往桌上一拍。
“给你!”他撑着桌子喘气,“差点没赶上。”
我翻了翻,边角被他翻得有点翘起来,有几页折了,但没缺没少。
“谢了。”他说。我摆摆手,回自己座位了。
班委开始喊“交作业了!各科分开!别混在一起!”教室里乱起来,有人少带了一本,有人少写了一页,有人还在借别人的抄。
我把作业摞好,等着班委过来收。
我坐在座位上,眼里又不自觉看向她,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她会把我的作业本压在屁股底下,我为了要回来,会晃她的肩膀,想把她从凳子上晃下来。
她坐在那里,被我晃得东倒西歪,笑得前仰后合,就是不起来。
校服的领口在那些晃动里微微敞开,我看见里面那件小背心,淡蓝色的,和后来在她家看见的一样。
那是我们一切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