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屹那胳膊,是真的一天比一天见好。清早起来,顾清辞再听不见院子里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忍痛劲儿的呼吸声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有力的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水桶落在井沿上那实在的“咚”一声。
顾清辞穿好衣服出来,看见萧屹正单手提着一桶水,稳稳当当地往缸里倒。水流哗啦啦的,在晨光里泛着亮。那只右臂,线条绷紧,看着就结实。
“哟,能提整桶水了?”顾清辞靠在门框上,笑着打趣,“孙老郎中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说你胡来。”
萧屹倒完水,把桶放好,转身看了顾清辞一眼,活动了一下右肩膀:“不重。”那意思,这算啥。
顾清辞走过去,伸手想捏捏他胳膊,看看是不是真结实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觉得这动作有点太……那啥。他转而拍了拍萧屹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成。赶紧洗漱,吃了饭还得去工坊,今天那批要海外的‘天字岩韵’最后一道焙火,马虎不得。”
“嗯。”萧屹应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脸。
两人吃早饭的时候,王婶又准时提着食盒来了。一进门,眼睛就往萧屹胳膊上瞄,脸上笑开了花:“哎哟喂!萧壮士这胳膊,看着是真好了!这气色,红润润的!顾小哥,还是你会照顾人!”
顾清辞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王婶,快坐下一块吃点儿。”
“吃过了吃过了!”王婶摆摆手,把食盒里的几样小菜拿出来摆上,“就是惦记你们俩,过来看看。萧壮士好了,咱们村啊,才算真的有了主心骨!”
萧屹默默吃着馍,没接话,但耳朵尖有点红。
王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开了:“对了,昨儿个铁柱他娘还跟我说呢,村里好几个姑娘家,悄悄打听萧壮士……”她说着,故意瞟了顾清辞一眼。
顾清辞正在喝粥,闻言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萧屹立刻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自然得很。然后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王婶一眼。
王婶被他那一眼看得,后半截打趣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讪讪一笑:“咳,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那啥,你们吃着,我地里还有活儿!”说完,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顾清辞好不容易顺过气,脸还咳得有点红。他看了萧屹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好像根本没把王婶的话听进去,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才散了。他夹了一筷子王婶送来的酱瓜,嘀咕道:“王婶这张嘴啊……”
萧屹“嗯”了一声,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铁柱,该说亲了。”
顾清辞一愣,随即笑起来:“可不是嘛!那小子毛毛躁躁的,是该找个稳当姑娘管管他。回头我跟赵里正提提,让他娘帮着相看相看。”
两人吃完早饭,收拾妥当,便一起往工坊去。秋日的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懒洋洋的。路上碰见的村民,打招呼时那笑容都比往常更热切了几分,眼神在顾清辞和萧屹身上转来转去,带着心照不宣的善意。
顾清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些脚步。萧屹却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到了工坊,李叔正带着人把最后一批焙好的“天字岩韵”从焙窟里请出来。浓郁的茶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顾小哥,萧壮士,你们来得正好!”李叔抹了把汗,指着刚出炉的茶叶,“这批火候,我自己觉着是这几年里把握得最好的一回!你们快给掌掌眼!”
顾清辞走过去,拈起几根茶叶,仔细看了看色泽,又凑近闻了闻香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条索紧结,色泽乌润,火香入水,岩韵显……李叔,这次真是下了功夫了!”
萧屹也走过去,他没用手拿,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目片刻,然后睁开眼,对李叔点了点头:“稳。”
李叔得了两人的肯定,乐得见牙不见眼:“稳就好!稳就好!这批茶是要飘洋过海的,可不能给咱们南山茶丢脸!”
顾清辞又检查了包装的情况,叮嘱一定要密封严实,防潮防撞的工序不能有半点马虎。萧屹则绕着工坊走了一圈,检查了各处火灶的安全,看了看堆放茶叶的竹匾是否干燥。
“这边,”萧屹指着墙角一处通风口,“有蜘蛛网,清一下。”
立刻有伙计跑去拿长竿。李叔感叹:“还得是萧壮士!咱们整天在里头转悠,都成‘灯下黑’了!”
从工坊出来,顾清辞说想去新坡地看看秋茶的长势。萧屹自然跟着。
新坡地的茶苗经过一季的疯长,已经颇具茶园的气象了。虽然比不上老茶树的苍劲,但绿意葱茏,生机勃勃。铁柱正带着几个后生在茶园里除草,看见他们,远远地就挥手喊:“顾大哥!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