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你才二十斤,我抱着跑一点都不累。现在一百三十多斤。昨晚给你脱衣服差点把我腰闪了。”
她说的是事实。二十年前的事。但从一个看上去二十岁的女孩嘴里描述“二十年前半夜抱孩子跑药店”,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攻击。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追溯到我四岁。”
“你四岁的时候比现在听话。”
鸡汤炖了大概一个半钟头。
中间她出来给我量了两次体温。
三十七度一。
三十六度八。
彻底退了。
她把体温计甩了甩塞回盒子里,嘴里说“退了退了行了别装病了”,手上的动作却是把毯子角重新掖好。
十点半。
她端了一碗鸡汤出来。
搪瓷碗,乳白色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金黄的油。
鸡肉已经炖烂了,肉丝散在汤里。
她在碗底放了一撮枸杞,红色的小颗粒沉在碗底。
“喝。趁热的。”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
她没给。拿着碗坐在沙旁边的小板凳上,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伸到我嘴边。
“张嘴。”
“我手又没断。”
她看了一眼我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裂口贴着昨天缠的胶布,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底下的皮肤红。
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旧茧,旁边是新磨出来的水泡,瘪了,皮翻着。
十个手指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色。
她没说话。把勺子又往前送了两厘米。
我张嘴了。
鸡汤很烫。味道很淡。她放的盐不多。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鲜,是鸡骨头熬出来的那种鲜,不靠调料靠时间。小时候喝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勺一勺喂。每一勺都吹。每一勺都送到嘴边等我张嘴才往里倒。碗底的枸杞被她最后用勺子刮出来,“枸杞也吃了。补气的。”
一碗鸡汤喂完。她把碗放到旁边。看着我。
“沈祈。”
连名带姓。她不常这样叫。连名带姓的时候一般是真的要说正式的话了。
“你看看你这双手。你看看你的脸色。黄的。嘴唇都是干裂的。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要是再这样拼命,你……”
她顿了一下。
嘴张着。
前半句话的惯性还在。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要是再这样拼命妈跟你拼了。”这句话到了嘴边。但“妈”这个字卡在了喉咙口。早上不像凌晨三点,她清醒了,刹车踩得住。
“你要是再这样,我跟你急。”
对。她跟我急。谁跟谁急。这个代词在她嘴里越来越灵活了。
“知道了。今天不出门。行了吧。”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站起来。拿着空碗走回厨房。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
“鸡别浪费。骨头还能熬第二遍。明天给你煮鸡汤面。”
只要还在算账。还在计算一只鸡怎么吃两顿。她就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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