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厨房。光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一步一步的。搪瓷杯碰到灶台的叮当。水壶倒水的咕嘟声。然后脚步声回来了。
她蹲回沙前面。换了一杯温水。拿到我嘴边。
“喝。”
喝了。
她伸手把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放到旁边的搪瓷盆里,拧了拧,水声哗啦。
重新叠好覆回去。
动作很快。
很熟练。
二十年带大一个儿子的熟练。
小时候我烧她也是这样。
整夜整夜地用毛巾敷。
那个时候她三十来岁,皮肤已经开始松了,手上有干活留下来的粗糙。
现在她的手指是二十岁的。
嫩的。
指腹按在我额头上的触感比我记忆里的那双手细滑了不止一个级别。
但手法没有变。
还是那个力道。
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贴在太阳穴两侧,用掌心复住额头中央。
同一双手。不同的皮。同一个人。
“你怎么就烧了……这两天是不是又没好好睡……”
她在碎碎念。声音没有平时洪亮。半夜三点的碎碎念,音量压低了,但密度没有减。
“你看看你,手上都裂了,指甲缝的灰都洗不掉,你是去工地了还是去挖煤了。你要是再这样拼命妈……我跟你说,你再这样拼命你身体就垮了。”
她差点说了“妈”。凌晨三点,脑子不够清醒的时候,嘴上的刹车比白天慢一拍。但她自己刹住了。咽回去了。
我没力气说话了。闭上眼睛。
她的手还在我的额头上。食指的指腹在太阳穴旁边轻轻压着。那个力道。是安抚。不是退烧,是让你知道有人在。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楚。
半睡半醒地感觉到毛巾被换了好几次。
有一次温度计塞进嘴里又拿出来。
有一次她倒水的时候把杯子碰洒了,抱怨了一声“哎这破杯子”。
有一次她的手指从我的额头滑到了鬓角的头上,拨了一下粘在皮肤上的碎。
六点四十。天亮了。灰蓝色的光从阳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我睁开眼睛。体温降了。嗓子还是疼。但头不晕了。
她坐在沙扶手上。头歪在一边,靠着墙。睡着了。
一整夜。从凌晨不知道几点到现在。她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光着脚。
凌晨三点给我换毛巾。六点四十,天擦亮了,她终于撑不住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她的脸上有两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大概是怕自己睡着了掐自己醒的。
我没动。看着她。灰蓝色的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二十岁的脸。没有皱纹。
但睫毛底下有青色的黑眼圈。鼻尖有点红。嘴唇干了,她大概一晚上顾着给我倒水自己没喝几口。
她醒了。对上了我的眼睛。愣了一秒。然后手伸过来按住我的额头。
“退了。”她说。声音哑了。嗓子跟我一样干。
“妈。”
“嗯?”
“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瞪着我。瞪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抄起旁边的枕头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你还知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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