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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瑜篇十三 血污游魂归不得（第2页）

殿下被困在凤仪宫内，名为荣养，实为囚徒。

她开始不再对齐朝冷面相向，有时齐朝来诉说朝堂上的“快意恩仇”，她会轻轻叹一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倦怠，“陛下，杀伐过甚，恐伤国本。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然……总要给人留一线生机。”

齐朝先是诧异，随即眼中爆出近乎狂喜的光彩，他像个终于得到母亲垂怜的孩子，紧紧抓住殿下这份难得的“软语”，

“姑母……姑母说得对！只要姑母不嫌朕烦，朕以后少杀些人便是……”

他果然收敛了些许，至少，一些无足轻重的过错，不再轻易换来死刑，殿下的话，成了他疯狂世界里唯一肯听从的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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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只是坐在殿下对面，痴痴地看着她批阅他强行送来的、无关紧要的奏章，仿佛这样便能汲取片刻的安宁与虚假的温情。

我冷眼旁观，胃里一阵阵翻涌，却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殿下的温情，一点点麻痹着他。在一个他心情极好的午后，殿下状若无意地提起，“陛下将姮儿困在这四方宫里，也是浪费人才。她于兵部旧务甚熟，城外西山大营近年军纪涣散，不如让她去历练整顿一番，也好为陛下分忧。”

齐朝眯着眼打量我，又看看殿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殿下面色平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半晌，齐朝忽然笑了，“也好，只要姑母想做的，朕通通能够办到。姮姐姐，你可不要让朕失望才是。”

他话中有话，警告意味十足。

我压下心头悸动，躬身领命，“臣，万死不辞。”

步出宫门那日，天空阴沉依旧，高耸的宫墙将巨大的囚笼阴影投在我身上，但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知道这是殿下用隐忍换来的唯一机会。我没有回头，径直前往西山军营——那里，有殿下早已埋下的、忠于旧主的火种。

出宫之后，我如同困龙入海，表面上一丝不苟地整顿西山军务，严厉惩处了几个李勤安插进来、欺压士卒的军官，迅赢得了一批中下层军官的拥戴。暗地里，联络的网悄然撒开。

借着巡查防务、勘察地形之名，我屡次密会英国公、张文谨等被夺权闲置的老臣。他们的府邸虽被监视，但多年的经营岂是齐朝一时能连根拔起？地下暗道、伪装成货郎的亲随、甚至寺庙道观的香客……消息在隐秘地流动。

每一次密会都在深夜，在密室，在郊外荒废的宅院。烛光下，一张张忧愤而坚定的面孔，压低声音的商议，将各方势力一点点拧成一股绳。

我们剖析着京中布防的弱点，计算着可供调动的人手，推演着可能生的种种变故。风险巨大，如履薄冰，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肉跳。但看着殿下从宫中设法送出的、用密写药水勾勒的宫廷守备图与齐朝作息规律，希望又在黑暗中顽强生长。

势力在黑暗中一日日壮大，像默默积蓄力量的岩浆，只待一个喷薄的契机。

然而齐朝的暴行并未真正停止，一次酒后，他又以“慢君”之罪，下令将一名略有微功的翰林拖去喂了御兽房里的猛兽。消息传来，密室中一片死寂，英国公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老泪纵横，“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殿下在宫中的每一日，都是煎熬与危险。

契机来得比预想更快。乾安三年冬，齐朝欲效仿武帝北巡，命李勤抽调精锐随行，京中防务出现短暂的空虚。同时，宫中传来消息，齐朝感染风寒，却依旧饮酒作乐，身子正虚。

“就是此时。”

我对密议的众人道，声音冷静得自己都陌生。

行动前夜，我秘密潜入西山军营最忠诚的一支精锐营中，火把的光芒在士兵们年轻而坚毅的脸上跳跃。

我没有多言，只展开一面悄悄携出的、略显陈旧的龙旗——那是神武年间的旧物。

“清君侧，靖国难，正位统！”我的声音划破寒冷的夜空。

回应我的，是压抑却坚定的低吼，“愿随平阳侯，万死不辞！”

宫变之夜，风雪大作，一如多年前先帝驾崩那个夜晚。

西山精锐伪装成换防队伍，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数处关键宫门，我与英国公之子率领的死士直扑齐朝寝殿。宫内亦有殿下早已联络好的内应打开重重宫门。

厮杀声在深宫中骤然爆，又被呼啸的风雪压了下去，刀剑碰撞，鲜血飞溅，染红了洁白的雪地。李勤闻讯带兵赶来，被张文谨之子率另一支伏兵死死堵在宫门外街巷，激战惨烈。

我浑身浴血，一剑劈翻挡在寝殿前的最后一名侍卫，踹开了殿门。

殿内温暖如春，酒气混合着龙涎香，奢靡而腐朽。齐朝衣衫不整，脸色潮红，正惊恐地试图从榻上爬起，寻找他的剑。殿下却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神色平静得可怕。

“姑母……这……外面怎么了？”齐朝的声音因恐惧和病弱而嘶哑。

殿下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声音异常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朝儿，你病了，又受了惊，喝了这碗安神汤，睡一觉就好了。”

“不……不对……”齐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挥手想打翻药碗。

我一步上前，冰冷的剑锋抵在了他的喉间。他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又看向殿下，眼中先是震惊，继而化为滔天的愤怒与……破碎的哀伤。

“姑母……你……你们……”他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殿下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似有怜悯，似有痛楚，但最终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她再次将药碗递近，几乎是硬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