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疾步走到谢玄身侧,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开口道
“兄长,将士们昨日奋战一日,未及休整,而今又急行军去攻打洛涧秦军,那王曜小儿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何必这般紧迫?莫若先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等弟兄们缓过劲来再去也不迟。”
谢玄没有停步。
他看着前方那条在日头下白晃晃的官道,语气不容置疑道
“不行,几番交手下来,你还没看明白吗?秦军诸将,多不足虑,唯那王曜,能攻善守,进退如风,才是我军劲敌。若等他获知淝水战况,必会当机立断率部北撤。到那时再追,便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目视前方
“那王子卿,我有种预感,不趁此时将之除去,他日必为我等之大患。”
谢琰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谢玄已转过头去,对身后的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下去,各部加前进,不得有误!”
号角声在队列中响起,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三万北府兵咬着牙加快了脚步,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片碰撞的细响。
谢玄不时在大军两侧鼓励、催促,他也知道将士们连番行军交战,很是辛苦,故而以身作则,与大多数将士一道,步行东征。
队伍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近,是一骑快马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马匹跑得口吐白沫,马上骑士伏在马背上,背上插着一面小旗。
那斥候冲到谢玄面前,翻身下马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叉手道
“将军!洛涧秦军大营已空!王曜部已然北撤,营中只剩空帐和灶坑,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什么?
谢玄大惊,当即命令全军停止前进。
片刻后,整支队伍在他的命令之下停步,三万人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官道上骤然静了下来,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和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声。
谢玄盯着那斥候,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何时撤的?”
那斥候道“据灶坑的余温判断,约莫是今晨辰时前后。秦军撤得极为快、有序,营中干干净净,粮草、器械、伤员全部带走了,连一面旗帜都没留下。”
谢玄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官道,吹得他的袍服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眺着北方那片被日光笼罩的天际,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子卿。”
他喃喃道,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分量。
“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今日纵虎归山,他日必获一劲敌矣。”
谢琰举步来到他身侧,看着堂兄的脸,低声道
“兄长,现在怎么办?”
谢玄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去
“王曜遁去,粮道已通,我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而后回转寿阳,与叔父他们汇合!”
他说完,又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片天际,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透的忧虑。
。。。。。。
淝水西南岸的一片旷野上,五万秦军俘虏黑压压地蹲在地上,从旷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他们多半是昨日在淝水战场上投降的,有的隶属于苻融的中军,有的是强永的殿后部队,还有不少是从后阵被朱序和张天锡喊散了的州郡兵。
氐人、羌人、鲜卑人、汉人,各部混杂,言语不通,此刻却都一个模样,盔甲被缴了,兵器被收了,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看守这些俘虏的是桓伊麾下的两万州郡兵。
两万人看五万人,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更要命的是俘虏的心绪很不稳定。
有些人蹲在地上瑟瑟抖,以为晋军要坑杀降卒;
有些人用鲜卑话交头接耳,眼神里藏着不安分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