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拂着颌下胡须,沉吟了一会儿。
“不过,他若心还向晋,何不趁出使之际就此叛归,反而还回到寿春?”
郭褒想了想,又道
“会不会是与吴人暗通,约为内应,好暗中起事?”
苻融摇了摇头
“他手中不过数百兵丁,能翻起什么浪来?”
郭褒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不过,对此人臣着实放心不下。”
苻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罢,我当派人暗中监视其人,若有异动,立即拿下。”
郭褒叉手行了一礼
“如此最好!”
苻融看着郭褒,忽然也郑重地叉手行了一礼。
郭褒一愣,连忙还礼,面色惶然。
“明公,你这是……”
苻融直起身,看着郭褒,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淀了多年的感慨和欣慰。
“公理,依你之才,其实早就该位列太守、刺史才是。无奈因我之故,蹉跎这么些年。”
郭褒连连摆手
“明公说的哪里话,当年我因循抚成皋不利,槛送京师,若非您出面力保,只怕郭褒这颗人头早就落地矣。况且,您这不是刚举我为淮南太守了吗?”
苻融苦笑“现在看来,我终究没看错人,为国保得一栋梁也。”
郭褒又连忙拱手,眼眶微微泛红
“明公谬赞,褒愧不敢当。臣只望不负明公所托,守住淮南,保境安民。”
苻融收回手,望向廊庑外头那片渐渐偏西的日头。
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军情紧急,我需出城整兵,公理,你我战后再会。”
郭褒深深叉手,腰弯得很深。
“天佑大秦,明公万望保重。”
苻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往廊庑尽头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出沉稳的声响。
郭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廊庑尽头的身影,站了很久。
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又细又长。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翌日,天还没亮,寿春城南门外已经列满了骑兵。
八千精骑从昨夜便开始准备,马匹喂足了草料,马蹄用麻布裹了,马嘴用衔枚勒住,连马鞍上的铜钉都用布条缠了,免得在行军中出声响。
骑士们大多数着明光皮铠,什长以上着铁铠,腰悬环刀,马鞍上挂着角弓,弓梢缠着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
他们在晨雾中列成方阵,一动不动,像一片沉默的铁流。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那面金线蟠龙大纛竖在他身后,旗杆用布裹了,旗面叠起来捆在杆上,还没有展开。
他身旁是苻融、朱序、张天锡,再后面是赵盛之率领的三万羽林军步卒,再往后是各营抽调的精锐,合计四万余人。
队伍在晨雾中,沿着官道往东南边驰去。
雾气很重,二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马蹄踏在夯土官道上,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被雾气裹着,传不远,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道旁的树木在雾中若隐若现,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像是一串串细小的珍珠。
苻坚策马走在队伍前头,一言不。
他昨夜又没睡好,半睡半醒之间做了好几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城墙上,城里到处长满了菜,从砖缝里、从屋檐下、从井台边,密密匝匝地冒出来,绿的白的,挤挤挨挨,把整座城都盖住了。
他在梦里想踩掉那些菜,可踩掉一茬,又长出一茬,怎么也踩不干净。
后来又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原野上,大地忽然向东南方向倾斜,越来越陡,越来越斜,他站不稳,拼命抓住身边的一棵树,可那树也被连根拔起,连同他一起往东南方向滑去。
等到惊醒时,浑身冷汗,枕巾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