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锡冷笑一声,侧过身来盯着郭褒。
“郭太守,王曜远在洛口,安知此间之变化?凡用兵者,皆须随机而动,随变而变,似你这般因循守旧,笃信一人,岂是克敌制胜之道?”
郭褒转过身来,盯着张天锡,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郭褒确实不通兵法,然郭褒知晓军情。今秦、晋对峙之局面,宛若王翦伐楚之时也。翦之伐楚,先坚壁以老楚师,楚不得战,乃引军而东,王翦趁隙追击,遂大破楚师,楚国亦随之而亡。今诸将急于求成,欲毕其功于一役,非君子务本之道,还望陛下明察。”
他说完,又深深叉手,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平行。
张天锡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言辞。
王翦伐楚的故事他当然知道,那是千古名将的经典战例,坚壁不出,以逸待劳,最终拖垮了楚军。
苻融、王曜之前主张的正是这个方略,王曜在洛口截断粮道,配合主力围困晋军,就是这个方略的一部分。
他不能否认王翦的成例,也不能否认苻融和王曜的安排确有道理。
此刻只好面色阴沉地闭上嘴吧。
苻融坐在东侧位,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郭褒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苻坚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案上那封帛书,又看了一遍。
帛书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措辞倨傲而从容,一点都不像被困在绝境中的人写的。
谢石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他凭什么敢邀自己决战?
他的粮道已经被截断,存粮撑不了几日,他应该着急才对,可这封信里却没有一点着急的意思。
苻坚放下帛书,缓缓开口。
“郭爱卿之言,亦有道理。然以今日时势论之,但使王师小却,趁彼半渡之时,我以铁骑蹙而杀之,敌安有不败之理?淝水虽不甚宽,终究是河。晋军渡河之时,队伍必然散乱,前军已渡,后军未济,尾不能相顾。此时我军以精锐骑兵冲杀过去,他们连列阵都来不及,如何抵挡?”
张天锡立刻接话,面上露出谄媚的笑意。
“陛下高啊!半渡而击,何愁吴军不破?此乃兵家至理,吴军若敢渡河,便让他们尝尝我大秦铁骑的厉害。”
苻坚站起身来。
“朕意已决。郭爱卿留守寿春城,监视硖石吴军。朕当亲率铁骑,往淝西调度,各部但移兵稍却,放吴军渡河。”
郭褒闻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叉手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退回座位上坐下。
堂中众人齐声叉手
“谨遵圣命!”
。。。。。。
散会后,众人鱼贯走出正堂。
郭褒走在最后面,他在廊庑的拐角处追上了苻融。
“太傅留步。”
苻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面色有些疲惫,眼下的青痕在日光下格外明显,却仍努力保持着温和的神情。
“公理,还有何事吗?”
郭褒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适才决议,明公何以不一言?吴军粮道已断,存粮不过数日。我军只要守住西岸渡口,不出半月,彼军必自溃。此时放他们过河,岂不是前功尽弃?”
苻融叹了口气。
他看着郭褒,那双眼睛里满是无奈。
“唉,陛下近来之状态,你又不是不知。他既主意已定,多言又有何用,徒增圣虑而已。梁成死后,陛下连着几夜没睡好,批阅军报时常常走神。我若再当着众人的面反对他的决断,只会让他更加烦乱。”
郭褒摇了摇头,声音不由自主抬得高了些。
“明公谬矣。正是因为陛下方寸已乱,为人臣者,愈要善加匡正。似朱序、张天锡之流,只会溜须拍马,鼓动圣上,于国何益耶?尤其那朱序,臣以为此人只怕已暗通吴人。他出使晋营,无功而返,非但没有受到责罚,反而在御前夸夸其谈,怂恿陛下放吴军过河。这样的人,留在陛下身边,迟早要出大事。”
苻融皱起眉头
“公理,值此大战之际,若无真凭实据,似此等破坏团结之语,断不可再说。朱序固然可疑,可我们没有证据,贸然指斥,只会让军中人心惶惶。”
郭褒咬了咬牙。
“臣是无实据。只是朱序自归降我朝以来,一向深居简出,沉默寡言。今随驾出征,他却踊跃言,多有建言献策之举,甚至还主动请缨赴吴营劝降。凡此种种,明公难道都不加怀疑吗?”
苻融沉默了片刻
“……确实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