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序也抬头看向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张天锡想了想,当即率先开口,怒道
“王曜呢?为何不去救援?”
石猴儿转过头看着他,叉手道
“回将军,我家府君接到梁将军被袭的消息后,立即率部南下救援。赶到半途便得知梁军已然战殁,府君审时度势,折而向东,攻打吴人于洛涧以东的大营。彼时吴将陶隐、戴熙正率主力攻打我洛口大营,后防空虚,府君一战击溃其部,阵斩陶隐。然贼军势大,我军虽胜,已难改大局,王太守遂收拢残兵,逐次退回洛口大营,坚守待援。”
张天锡哼了一声,还要再说,石猴儿已接着道
“此外,我家府君命小的转陈陛下——洛口大营,固若金汤,吴军短时之内断不能克。望陛下整肃营伍,扼守淝水西岸,令敌不能过,而后分遣偏师,南趣合肥诸城,以分敌势。我家府君亦适时出击,截断吴军粮道。如此不出一月,吴军进不能战,退则必乱,我军尾夹击,可获全胜矣。”
张天锡冷笑一声,清了清嗓子,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道
“陛下,洛涧四万大军一朝覆没,梁成、王显、王咏诸将,皆为国捐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追究败军之将的责任,以肃军纪。王曜身为副将,未能尽匡正之责,大战之后又未能及时救援主帅,以致梁将军孤立无援,殁于阵中。如今还敢大言款款,指摘方略大计,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陛下将其撤职查办,另派大将往镇,以正视听。”
他说这话时,面上满是义愤填膺的神情。
朱序也侧过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向苻坚叉手道
“臣以为归义侯所言不无道理。王太守能力固然不差,然毕竟年轻,阅历尚浅。洛口一役,他虽败中取胜,阵斩陶隐,然其部伤亡亦不小。目下吴军乘胜而来,气势正盛,以他不到一万残兵,如何能独撑危局?万一有个闪失,朝廷岂不又失一栋梁?臣请陛下另派大将往镇洛口,换王太守回寿春休整,以兹万全。”
苻融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在张天锡和朱序脸上扫过,语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十几日前,王曜早就规劝梁成详加布阵、小心迎敌,我也特下将令,让他整肃营盘,坚守勿战。然成自恃功高,不纳良言,以致为宵小所乘。洛涧一役,若无王曜及时出手,所剩几千残兵只怕都不能保全。两位躲在后方,对浴血之将不加体恤,反而吹毛求疵,妄加议罪,岂非荒谬至极?”
郭褒也站起身来,瞥着朱序和张天锡,冷冷道
“太傅所言极是。王太守于倾覆之际,尚能审时度势,一举击败洛口对岸之晋军,并阵斩敌将陶隐,遏制住败势。此等功绩,归义侯和朱尚书不奖其功,反责其过,让前线将士何以适从?”
赵盛之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一直冷眼旁观。
此刻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朱序脸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朱尚书,盛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尚书。”
朱序转过身来,看着他
“赵将军有话请讲。”
赵盛之道“尚书前几日从洛涧回来,不是说谢石有归降之意吗?为何尚书刚走,谢石便大举来袭?依赵某看,卫军将军丧于敌手,一半的责任便是足下散布的敌即将投降之论,尚书究竟居心何在?”
朱序面色骤变,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苻坚扑通一声跪倒,叩道
“陛下明鉴,臣也是受了谢石那老儿的蒙骗。那日臣到晋营,谢石在臣面前卑辞厚意,口口声声说‘愿率众归降’,还写了信札,用了印信,臣实在看不出破绽。臣回来向陛下禀报时,也是如实陈说,不敢有半句虚言。至于梁将军轻敌致败,实非臣之本意,求陛下明察!”
苻坚没有说话,只靠在凭几上,审视着叩的朱序。
那目光里既含怒意、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张天锡见气氛不对,连忙站起身来,叉手道
“陛下,朱尚书若仍心怀晋室,到晋军大营后大可一走了之,可他还是回到了陛下身边,足见其忠心。且兵不厌诈,谢石老儿狡诈多谋,朱尚书一时不察,亦是情有可原。若此时将朱尚书治罪,反而称了吴人之意。”
苻坚沉默了片刻。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等他开口。
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摆了摆手
“罢了,起来吧。那谢石老儿,连朕都敢骗,何况是你。”
朱序又叩了个头,这才直起身,退回座位上坐下。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那张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低下头时,目光却与张天锡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张蚝坐在东侧靠前的位置,一直沉默不语。
此刻见苻坚看过来,便也叉手道
“陛下,臣与王太守虽交往不深,然寿春一役,王太守指挥若定,有目共睹。他麾下那几个军主,个个能战,士卒也训练有素,比许多老将带的兵都强。若因些许微失便将其撤换论罪,他日沙场之上,还有谁会尽力作战?至于洛涧之败,梁成难辞其咎。只是……”
他拧起眉头,看向石猴儿
“只是让张某不解的是,梁成虽失之于傲,毕竟久经沙场,麾下两万关中老卒,也不是没打过仗的。怎会与那吴人一战便全军覆没?”
石猴儿在堂中站着,闻言叉手道
“将军有所不知,吴军当中有一骁将,姓刘名牢之,此人勇不可当。梁将军出阵之后,战未数合,便殁于其手,大军亦由此溃散。”
张蚝听罢,那张粗犷的脸上当即露出愤愤之色
“可恶,有机会我倒要会会此人!给梁成报仇!”
朱序在席上坐着,见气氛稍有缓和,眼珠转了转,又侧过身,向苻坚叉手道
“陛下,那刘牢之确实悍勇,臣在晋营时便听说过他的威名。王太守败中取胜,固然难得,可他毕竟只有不到一万兵马,再让他留在洛口,如何能抵挡吴军数万之众?万一有个闪失,朝廷岂不又失栋梁?”
他顿了顿,见苻坚没有接话,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