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倚着车壁,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夫的絮语如同背景杂音,在他耳边模糊地响着。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城南,飞到了那个叫萨宝胡肆的地方,飞到了那个火红身影的身边。
为何会如此焦灼?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上次阿伊莎重伤垂死的景象烙印太深,或许是这长安城暗藏的危机让他本能地警惕,又或许……是某种更深沉的情感,在经历了生死离别、太学纷扰后,于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强烈。
牛车不疾不徐,穿过一道道里门,街市愈发繁华,人流如织,各色口音交汇。
大约一个时辰后,车夫“吁”了一声,勒住缰绳,转头道:
“郎君,怀远里到了,前面那栋三层楼阁,悬着‘萨宝胡肆’鎏金匾额的便是。”
王曜道了声谢,付清车资,随即跳下牛车。
只见眼前一座气派的胡式建筑,飞檐翘角,装饰着繁复的西域纹样,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多是高鼻深目的胡商,间或夹杂着些鲜衣华服的汉人子弟,人声嘈杂,酒气与香料气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入肆内。
堂内空间开阔,陈设华丽,胡姬当垆,乐工弹奏着异域曲调,一派奢靡景象。
王曜无暇他顾,径直走到柜台前,向那位正低头拨弄算筹的掌柜询问道:
“叨扰,请问龟兹春酒肆前来送酒的阿伊莎姑娘,可曾来过?如今何在?”
掌柜抬起头,打量了王曜一眼,见他虽是青衫学子,气度不凡,便客气答道:
“哦,你说那个龟兹小姑娘啊?来过了,酒已交割清楚,钱货两讫,她刚走没半柱香的工夫呢。”
刚走?王曜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可知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掌柜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指向门外:
“这却不知了,交了货,自然是回去了吧。”
王曜道了声谢,转身快步冲出胡肆大门。
阳光耀眼,街市喧闹。
他站在阶上,目光急
;切地四下扫视。
忽然,他瞥见胡肆门旁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赫然拴着一辆熟悉的、带有“龟兹春”标记的驴车,车上还有几个空了的酒坛!驴子在原地悠闲地甩着尾巴,啃食着地上的青草。
驴车在此,人呢?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阿伊莎绝不会无故弃车而去!莫非……莫非平原公府的余孽贼心不死,竟敢在光天化日、闹市之中再次下手?
还是遇到了其他歹人?种种不堪设想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阿伊莎苍白惊恐的面容,鲜血淋漓的景象……
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窒息!
“阿伊莎——!”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猛地向前奔出几步,朝着熙攘的人群,用尽平生力气,高声呼喊起来,声音因极度恐慌而带着一丝颤抖。
“阿伊莎——!你在哪里?!”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顿时吸引了周遭路人与胡肆内酒客的目光。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名太学生模样的青年,面色惨白,神情惶急,如同失怙的幼兽,在街心徒劳地呼唤。
“这后生怎么了?寻人么?”
“瞧他急的,莫不是丢了甚要紧的人?”
“听他喊的,像是个胡女的名字……”
议论声窃窃而起。
王曜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名字。
他沿着街巷,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
“阿伊莎!阿伊莎!”
声音在喧闹的市井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