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融融,烛泪缓缓堆积,烘热一室血腥气。
其间还有一丝冷冽暗香缭绕。
榻上,杜枕溪仰面躺着,身上未着寸缕,没有任何遮蔽。
那身染血的破烂青袍已被撕烂扔在角落。
全身狰狞伤口遍布,鞭痕交错盘踞,皮肉翻卷,烙铁留下焦痂。
肩膀、胸口、腰腹间还有几处较深的刀伤,钝器击打留下的青紫淤痕。
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最可怖的依旧是那双手。
淤血凝聚成深紫色,几处关节不自然突起,显然是骨头错位了。
淡淡的血水还在缓慢地从较深的伤口渗出,在他身下的锦褥上,晕开深色。
他就那样睁着眼,一动不动,毫无生气,像一尊被摔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玉像。
桌案后,君天碧执一管细狼毫,正垂眸于铺开的雪浪宣纸上勾勒描画。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墨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垂落颊边,闲适恣意。
袖口挽起一截,下笔从容,时而停笔蘸墨,时而凝神细观。
偶尔会抬眸瞥一眼榻上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随即又低下头继续运笔,称得上怡然自得的惬意。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
“杜家满门”
榻上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嘶哑干涩地打破了沉寂。
“你都杀了为何独独留着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血气不稳。
君天碧笔下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原来还会说话,孤还以为诏狱那帮人,给你灌了什么哑药呢。”
她说着,手腕轻转,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杜枕溪对她的嘲弄毫无反应。
他无心,也无力与她争论这种无谓的长短。
如今,杜府满门尽殁,那些压在他脊梁上二十余年的责任、家族、忠义
仿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不再是杜家的长子,不再是北夷的督公,甚至不再是谁的牵挂或负累。
此刻的他,像是一口被掏空的枯井。
他分不清心头那空茫一片的感觉,究竟是怨恨君天碧的赶尽杀绝,还是怨恨命运的不公。
亦或是残忍的解脱?
好像什么都没有了,连恨意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曾为之挣扎、隐忍、付出一切的东西,轰然倒塌。
他想了许久,都没能想明白,自己为何还活着,又该为何而活。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为何偏偏是他被留下来,承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