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年走商,去过昭通、曲靖,见多识广。
沙马阿黑微微躬身,按照彝人的礼节双手合十,问道“老伯,我们想去长沙,往哪边走更顺些?”
老汉放下手里的牛绳,牛是本地的水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他用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地上画出路线,一边画一边说
“从这里走,先往东南,过药山,到昭通,那地界有你们彝家的弟兄,昭通的彝人跟你们凉山的,祖上是亲戚呢,能歇脚。
再从昭通往楚雄、曲靖去,过了曲靖入贵州境,走盘县、安顺,就能近着去湖南。”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就是山路多,药山一带还有瘴气,得绕着些走,避开那些被鬼子占了的城镇,安全第一。”
云南多山,瘴气是山里常见的,本地人都知道如何规避。
沙马阿黑谢过老汉,心里盘算着路线,当即下令沿山间小道向昭通行进。
云南的山路虽不如凉山险峻,却更显绵长,密林中藤蔓缠绕,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绳索,稍不留意就会被绊倒;
腐叶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泥潭,踩上去就会陷下去,得格外小心。
路边偶尔能看到云南特有的野生菌,有红的、白的,有的像小伞,有的像珊瑚,几个识货的青年小声议论着,说要是在家,此刻该背着背篓来采了,彝人靠山吃山,对山里的物产再熟悉不过。
彝族青年们自幼在山里长大,攀山越岭本就是家常便饭,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们用长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刀刃划过藤蔓,出“唰唰”的声响;
有人解下背上的绳索,一端系在石头上,另一端让同伴拉着探路;
遇到湿滑的陡坡,便互相搀扶着,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谁也不落下。
有个叫阿果的年轻人,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走一步疼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穿的是母亲纳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
他咬着牙,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难受,可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沙马阿黑看在眼里,走过去,蹲下身,解开他的绑腿,见水泡已经磨破了,便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小把草药——这是出前村里的老郎中给的,有止血草、蒲公英,专治跌打损伤,是凉山彝人常用的药方。
他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烂,唾液混着草药的苦涩,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阿果的伤口上,又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帮他裹好。
“忍着点,”沙马阿黑的声音放缓了些,“到了昭通,找个安稳地方再好好处理。
昭通的彝人懂草药,比我这半吊子强。”
阿果红了眼眶,用力点头“黑哥,我没事,能走!”
夜里宿在山林,他们捡了些干柴,燃起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
空气中飘来云南山林特有的气息,有松针的清香,还有远处不知名野花的甜香。
沙马阿黑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那是凉山的老腊肉,用柏树枝熏过,香味醇厚。肉香透过油纸隐隐飘散出来。
他笑着分给身边的年轻人“这是阿妹给我腌的,说吃了有力气打鬼子。我们彝人,出门带块腊肉,就像带着家的味道。”
青年们笑着推让,“黑哥你先吃”“给阿果补补”,最后沙马阿黑把肉切成小块,放在火上烤,滋滋的油花溅在火里,升起一股浓郁的肉香,在林子里散开,驱散了几分疲惫和寒意。
大家围着篝火,说着家乡的事,说着对鬼子的恨,有人还唱起了彝族的古歌,歌声苍凉而雄浑,在山谷里回荡,那是彝人在困境中相互鼓舞的方式。
走了约莫两天,终于到了昭通地界。
远远地,就看到一片彝族村寨,土黄色的土掌房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顶上的茅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昭通的彝人住房与凉山略有不同,土掌房的屋顶更平,能晾晒谷物,这是适应云南气候的做法。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穿着彝族服饰的汉子正在闲聊,他们的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帕,帕子两端绣着彩色的花纹,那是昭通彝人的特色。
见他们这支队伍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认出了他们身上的服饰,快步迎了上来。
“是凉山来的弟兄?”一个中年汉子问道,他的口音里带着熟悉的彝语腔调,只是比凉山彝语多了些云南方言的尾音。
沙马阿黑走上前,用彝语回应“是啊,我们要去长沙打鬼子,路过这里。”
那汉子一听,眼睛一亮,立刻招呼起来“快,快请进!都是自家人,到了这儿就像到了家!”他一边喊着,一边让人去通知村里的人。
很快,村寨里的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热情地把他们往家里拉。
女人们穿着绣花的围裙,围裙上绣着花鸟图案,忙着烧水做饭,云南彝人待客,总要煮上一锅腊肉土豆饭,腊肉是本地的,土豆又面又沙。
男人们则和他们打听凉山的情况,听说他们要去前线抗日,都竖起了大拇指“好样的!不愧是彝家的好儿郎!我们昭通彝人,也有人在滇军里当兵,早就盼着能一起打鬼子!”
午饭很简单,是香喷喷的米饭,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和一碗腊肉炒辣椒,辣椒是云南特有的小米辣,香辣过瘾,却让长途跋涉的青年们吃得格外香甜。
阿果捧着碗,大口扒着饭,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心里想着“还是自家人亲啊,这饭吃下去,浑身都有力气了。”
沙马阿黑和村寨的长老们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烧着松木,暖意融融。喝着自酿的米酒,那米酒是用糯米做的,度数不高,带着甜味。
长老拍着他的肩膀说“阿黑,你们放心去,家里有我们呢!等你们打胜仗回来,我们杀牛宰羊,唱着酒歌迎接你们!”彝人重诺,长老的话带着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