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早开始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火盆往前推了推,照着那几个人的脸,一字一句说道
“白天高台上喊话的人,是我。”
阿辛几个人同时抬头。
他们显然认出来了。
只是那会儿隔着河,听声音更真。
近了反倒不敢认。
石满仓用手指了指营地。
“我白天说过什么,现在再给你们说一遍。”
“过来,就算自己人。”
“先登记,后给饭。”
“不问你以前给谁扛包,也不拿你命去填谁的账房窟窿。”
“有手有脚的,安排活。”
“受过伤的,先养。”
“想揭账的,把账说清楚。”
“想活命的,就好好活命。”
“这边没人拿鞭子逼你们回去送死。”
几个人听着听着,肩膀越来越垮。
那不是泄气。
是终于不用硬顶着了。
阿辛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扑通一下跪进泥里。
“俺不回去了。”
“打死也不回了。”
“我家婆娘就是叫他们逼着补税,病死在路上的。”
“我儿子才八岁,被税棚的人拖去做小工,到现在都没找着。”
“我要是这回再回去……我真就是自己送命。”
石满仓一把把他拽起来。
“跪什么。”
“到了这边,膝盖留着站路。”
阿辛被拽得一愣,眼泪却更止不住了。
其余几个也彻底放下了防备。
先前还躲闪着说半句留半句。
现在像开了闸。
“最恨哈比卜的,不是外头那些看枪的,是里面的人。”
“码头西侧看绳的老穆萨,儿子被克扣死了,嘴上不敢说,心里早反了。”
“东头仓房两个看门的,平时总挨打,只要有人带头,他们多半不拦。”
“最松的是后棚区。”
“那边住的都是囚工和杂役,看着人多,其实守得最虚,巡夜的常偷酒。”
“还有一处短墙,年久了,底下土松,前阵子雨一泡,脚一踹就掉渣。”
“税楼后头的小栈桥,白天堆桶,夜里只留两个人。”
“哈比卜自己住的不是税楼正中,是偏东那间抹红泥的屋子,旁边有个小库,里面专放账册和金银。”
一句接一句。
越说越细。
连谁跟谁有仇,谁被抽过鞭子,哪个守夜的一喝酒就犯困,哪边仓房门轴有毛病,开门会吱呀响,全抖了出来。
旁边记录的人手都快写抽筋了。
王二麻子一边记一边咂舌。
“娘的,这不是投过来几个人。”
“这是把对岸半个肚肠都翻出来了。”
乌马尔也低声道“防线不是硬,是硬壳子。”
“壳一裂,里头都是烂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