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郑俨,看着这位从洛阳来的五品官。郑俨的狐裘大氅油光水滑,领口镶着银鼠皮,袖口露出雪白的貂绒。他的马鞍是描金漆的,马镫上錾着云纹。就连他身后那两个禁军护卫,穿的棉甲都厚实挺括,不像怀朔戍卒的破袄,棉花都结成了硬块。
“卑职明白。”李世欢躬身,“天使可要见段将军?”
“自然。”郑俨点头,“元天使已在镇将府等候。李戍主,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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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石洼到怀朔镇城,二十里路。
郑俨骑在马上,走得很慢,不时四下张望。看见路边枯死的庄稼,他摇头叹息;看见城墙根下瑟缩的流民,他眉头紧皱;看见一处新坟前跪着哭泣的妇人,他勒住马,让随从扔下一小串铜钱。
李世欢跟在后面,默默看着这一切。
快到镇城时,郑俨忽然开口“李戍主戍边几年了?”
“七年。”
“哦?少年从军,可敬可敬。”郑俨抚须,“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嫁在武川镇。”
“武川啊……”郑俨若有所思,“也是苦寒之地。李戍主可想过调回内地?以你的资历,在并州、河北谋个军职,应该不难。”
李世欢抬头看了他一眼“卑职愚钝,只知戍边是本分。”
“本分。”郑俨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好一个本分。可是李戍主,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光守本分是不够的。你在边关吃七年风雪,可曾想过,为何还只是个戍主?”
这话问得直白。
李世欢握缰绳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旧平稳“卑职无能,不敢奢望。”
“不是无能。”郑俨摇头,“是无人提携。李戍主,你在边关,可知洛阳如今是什么光景?一座佛寺,耗资千万;一次法会,撒钱如雨。太后笃信佛法,天下州郡竞相修建寺院。你猜猜,这些钱从哪里来?”
李世欢没接话。
郑俨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度支曹每年核算,军费占四成,官俸占三成,皇室用度占两成,赈济、工程等杂项占一成。可去年,各地报建佛寺的用度,已经过了军费。”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李世欢一眼“李戍主,你说这五万石粮,为何要‘不日’才能到?因为度支曹的账上,已经空了。这五万石,还是元侍中(元乂)力排众议,从修白马寺的款子里挪出来的。”
风更冷了。
李世欢觉得那股冷意从手指尖钻进身体,一路冻到心口。
“天使为何告诉我这些?”他问。
郑俨勒住马,转过身,正对着李世欢。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算计,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因为老夫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郑俨说,“聪明人该知道,这世道变了。守着本分饿死,不是忠烈,是愚蠢。元侍中惜才,若李戍主愿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李世欢沉默片刻,抱拳“谢天使抬爱。但卑职一介武夫,只懂带兵守边,不懂洛阳的规矩。”
郑俨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笑了“好,好。人各有志。”
他转回身,策马继续前行。
但李世欢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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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将府里,气氛凝重。
段长坐在主位,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袍,脸色苍白,不时低咳。元孚坐在他右手边,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端着茶碗,用碗盖轻轻拨着浮沫。郑俨坐在左手边,正慢条斯理地宣读诏书。
诏书读完,厅里一片寂静。
段长缓缓站起身,对着诏书躬身“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元孚放下茶碗,笑道“段将军,这下你可安心了。五万石粮,虽不能解全部困境,至少能让怀朔将士过个暖冬。太后和陛下,终究是记挂着你们的。”
段长直起身,看着元孚,又看看郑俨。
“元天使,郑郎中。”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怀朔镇官兵眷属,共计九千七百余人。五万石粮摊下去,每人可得五石有余。按最低口粮每日一升算,这些粮……够吃五个月。”
元孚点头“正是。熬到明年开春,朝廷必有后续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