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车物资,清点出如下结果
·赏赐粟米五万石,实收约三万石,成色平均五成;
·赏赐绢帛三千匹,实收二千一百匹,成色平均四成;
·调拨粟米十万石,实收约六万石,成色平均六成;
·草料二十万束,实收十二万束,多夹杂枯枝败叶。
而册录上,赵铭最终落笔的数字是
·赏赐粟米五万石,成色八成;
·赏赐绢帛三千匹,成色七成;
·调拨粟米十万石,成色八成;
·草料二十万束,成色九成。
每一笔,都虚增了近三成。
赵铭写完后,将笔搁下,双手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李世欢,眼中满是血丝“李戍主,今日清点,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李世欢平静道。
“那便好。”赵铭惨笑,“若有一日东窗事,你我都逃不脱干系。”
“赵参军何出此言?”李世欢道,“清点册录,白纸黑字,左丞过目,并州画押,哪有作假?”
赵铭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李世欢这是在提醒他,假账不是他们做的,是“集体决策”。元孚肯,并州默许,怀朔执行,所有人都绑在一条船上。真要追究,法不责众。
“李戍主……通透。”赵铭长叹一声,卷起册录,起身离去。
李世欢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中无悲无喜。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战场上厮杀、在戍区屯田的单纯军官了。他参与了做假,参与了腐败,参与了这庞大帝国机器里最肮脏的一环。
而他,竟然没有感到太多愧疚。
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在这个体制里,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碾成粉末。他想活下去,想保住青石洼,就必须弄脏自己的手。
傍晚,李世欢率队返回青石洼。
司马达早已在戍所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将军,镇城那边……”
“按册入库,一切如常。”李世欢打断他,解下佩刀,“今日清点,看见了一些事,听见了一些话。你记着从今往后,青石洼所有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司马达一怔“将军,咱们的账向来清楚……”
“我是说,”李世欢看着他,一字一顿,“明账要清楚,暗账更要清楚。每一笔进出的粮食、布匹、铁器,哪怕是一根针,都要记下来。谁给的,谁拿的,何时何地,为何事由——全部记清。”
司马达终于明白了。将军这是在为将来留证据,留把柄,留后路。
“属下明白。”他低声道。
李世欢点点头,走到窗边,望向暮色中的怀朔镇城。那里灯火渐起,元孚的监护使衙想必又是夜夜笙歌,而镇将府,怕是已经冷清如坟场。
“还有,”他忽然道,“从今日起,青石洼所有士卒的口粮,恢复原额。”
司马达吃了一惊“将军,咱们的存粮……”
“从我的俸禄里扣,从我的私蓄里补。”李世欢转过身,眼神在暮色中幽深如潭,“告诉兄弟们别人可以克扣他们的粮,我李世欢不会。别人可以糊弄他们,我李世欢不会。只要我还在一天,青石洼的弟兄,就有一口饱饭吃。”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司马达眼眶忽然红了。他深深躬身“属下……代兄弟们谢过将军!”
李世欢摆摆手,让他退下。
独自一人时,他才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疲惫至极的神色。今日所见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回放掺沙的粮食,霉的绢帛,元孚虚伪的笑脸,赵铭颤抖的笔,民夫枯瘦的脸,还有那些麻木搬运的士卒……
这个朝廷,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
而怀朔镇,不过是这腐烂躯体上的一块疮疤,正在流脓,正在溃烂。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记录今日所见。不是正式的文书,而是私密的笔记
“八月二十,朝廷第二批赏赐及调拨粮抵怀朔。粟米掺沙近半,绢帛霉变过半,铁锅实为废铁,食盐杂毒,草料夹枝……元左丞命作虚册,赵参军执笔,卑职从之。”
写到这里,他停顿良久,最终又添上一句
“时怀朔大仓已空,戍卒日食一餐,柔然营地酒肉不绝。长此以往,祸必内生。”
搁笔,吹干墨迹,他将这页纸折好,塞入怀中暗袋。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北风呼啸,卷起枯草沙尘,拍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冬天,真的要来了。
而怀朔镇的冬天,或许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漫长,都要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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