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有光。
“如何?”李世欢将他拉进土屋。
“那烽燧里,确实有人住过。”赵五喘了口气,“小的摸到近处,看见里面有生火的痕迹,灰还是温的。地上有马粪,看干湿程度,不过两天。还有……”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
是半截皮绳,染着深褐色,另一头系着个铜环——那是魏军制式水囊的搭扣。
李世欢接过皮绳,指尖摩挲着铜环内侧。那里通常会有军械坊的烙印,但这枚铜环内侧被磨花了,痕迹凌乱,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还有别的吗?”
“小的在烽燧外百步远的草丛里,现这个。”赵五又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粒黄澄澄的粟米。
颗粒饱满,色泽鲜亮——正是并州调拨来的新粮。
李世欢盯着那几粒粟米,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五,今夜之事,除你我之外,不得再告诉第三人。”
“属下明白。”
“你下去歇息吧,明日……照常巡防。”
赵五退下后,李世欢独自坐在灯下。他把那半截皮绳、染血的破布、还有那支箭,一字排开放在案上。灯火跳跃,将这些物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脚印,已经找到了。
但找到脚印之后呢?该顺着脚印追下去,还是该把脚印抹掉?
他想起段长那张总是深沉的脸。这位镇将大人,此刻在镇将府里想什么?元略的咄咄逼人,朝廷的含糊其辞,柔然营的暗流涌动,还有各戍堡越来越明显的怨气——所有这些,段长都知道。但他选择让李世欢去监管所,选择“共同担责”,选择在元略施压时沉默。
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考验。
李世欢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青石洼的屯田,那些在春风里摇曳的麦苗;浮现出戍卒们领到冬衣时咧开的笑脸;浮现出司马达一笔一笔记账时认真的神情;浮现出侯二、赵五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兄弟……
然后,他想起那五百石粮食。那是怀朔戍卒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各戍堡拼着明年春荒的风险凑出来的。它们本该进镇城的粮仓,补上朝廷拖欠的饷,可现在,它们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干裂的土地,连个响动都没有。
而有些人,还想用这滴水的消失,去换更大的东西。
李世欢睁开眼。
窗外的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新的博弈也要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木架前,取下那件官袍。袍子洗得白,肘部甚至有些磨损,但每一处褶皱都被精心熨烫过。他慢慢穿上,系好腰带,挂上那枚北面接应副尉的铜印。
然后,他推开土屋的门。
晨光熹微,荒原上的风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柔然营地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怀朔镇城的轮廓在远方渐渐清晰。
李世欢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监管所的校场。
那里,八十名戍卒已经列队完毕,等着他点卯、派活,开始这寻常又不寻常的一天。
而在校场的边缘,司马达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文书。
“将军,镇将府急令。”
李世欢接过,拆开火漆。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是段长亲笔
“粮道劫案,三日内须有结论。元略主柔然残部劫掠,你可附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稍淡,像是匆忙添上的
“附议之后,来镇城见我。”
李世欢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
结论?附议?
他抬头,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日光刺眼,他却一眨不眨。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巡防队照旧。另,派人去请元略将军麾下的张校尉,就说……监管所已查到新线索,愿与元将军共商定案之事。”
司马达一怔“将军,咱们真要……”
“去请吧。”李世欢打断他,转身走向校场的高台。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有些局,避不开。那就不避了。
但该怎么走,得按他自己的步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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