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侯二点头,“布料的织法,是怀朔本地的手法,不是柔然人的毛毡。”
李世欢将破布攥紧。所以,劫粮的人受伤了。箭矢、血迹、废弃烽燧——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但这条线指向何处,他还不确定。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侯二问。
“等。”李世欢望向西边最后一抹余晖,“等赵五的消息,等元略的动作,等段长的态度。还有……”
他顿了顿。
“等阿那瓌的反应。”
当夜,柔然营地出了件小事。
几个柔然少年偷溜出营,到附近的溪流摸鱼,与巡夜的怀朔戍卒撞了个正着。戍卒呵斥,少年不服,双方推搡起来。少年中有一人是阿那瓌某个小帅的侄子,吃了亏跑回营地哭诉,那小帅当即带着十几个族人冲出来,要戍卒“给个说法”。
事情闹到监管所时,李世欢正在灯下看司马达新抄的粮草账。闻报,他放下账册,只说了句“让双方管事的来。”
小帅叫拔也,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进土屋时还怒气冲冲。戍卒那边的火长是个老兵,姓陈,脸上挂着两道抓痕。
“李副尉!”拔也先开口,鲜卑话说得生硬,“你的兵,打我的侄子!”
“陈火长。”李世欢看向老兵。
“回副尉,是他们先偷溜出营,违反了监管所的禁令。”陈火长不卑不亢,“属下只是制止,他们先动的手。这伤,就是那小子抓的。”
“胡说!”拔也瞪眼,“我们柔然人,最讲道理!是你们先骂人!”
李世欢静静听着。等双方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拔也小帅,监管所的禁令,是所有柔然人都要遵守的。你的侄子违令在先,这是错一。”
拔也一愣。
“戍卒制止违令之人,是职责所在。但动手推搡,言语冲突,这是错二。”李世欢看向陈火长,“双方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拔也小帅,你侄子禁足三日,不得出营;陈火长,你和你手下的人,罚巡夜三天。可有异议?”
拔也张了张嘴,最终闷声道“没有。”
陈火长也躬身“遵命。”
“那就这样。”李世欢摆摆手,“回去吧。”
两人退出土屋。司马达在一旁低声道“将军,这么处置,怕是两边都不讨好。”
“我不要他们讨好。”李世欢重新拿起账册,“我要他们知道,在这监管所,规矩最大。柔然人违令要罚,戍卒过激也要罚。只有这样,下次再出事,他们才会先想规矩,而不是先想拳头。”
司马达若有所思。
夜深时,李世欢正要歇下,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柔然营地那边……阿那瓌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穿着魏人的宽袍,但眉眼间的风霜气掩不住草原人的底色。他自称贺兰真,是阿那瓌的帐下谋士。
“李副尉。”贺兰真拱手,说的竟是流利的洛阳官话,“可汗让我来,一是为今日小辈滋扰之事致歉,二是……想问问粮道劫案。”
李世欢请他坐下,亲手倒了碗酪浆“谋士请讲。”
“可汗听闻,劫案现场有魏军箭矢。”贺兰真接过碗,却不喝,目光直直看着李世欢,“有人想把这事栽给我们柔然人。可汗想问李副尉一句您信吗?”
灯火如豆,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世欢沉默片刻,反问“谋士以为,我该信吗?”
“不该。”贺兰真放下碗,“柔然内乱,可汗南投,所求不过是一块安身之地、一口活命之粮。劫朝廷的粮,等于自断生路。除非……我们疯了。”
“那谋士以为,是谁劫的粮?”
贺兰真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苍凉“李副尉,我在草原活了四十年,见过狼吃羊,见过鹰抓兔,见过雪灾时饿极的牧民抢邻部的牲口。但有一种事,我见得最多——那就是一群人,为了抢一块肉,先把另一群人推到狼群里。”
李世欢心中一动。
“可汗说,李副尉是个做事的人。”贺兰真缓缓道,“这月余,监管所的粮,从未短过;调的争端,从未偏袒过。所以可汗让我带句话若有人想用这劫案做文章,逼柔然人反,可汗不会上当。但……若有人想借机清洗怀朔镇里不听话的人,可汗也无力阻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赤裸的提醒。
李世欢起身,对贺兰真深深一揖“请谋士转告可汗,李世欢在此谢过。监管所的职责,是让柔然营安稳,也让怀朔镇安稳。只要可汗守信,李某必竭尽全力。”
贺兰真也起身还礼,临走前,忽然低声道“可汗还说,草原上的狐狸再狡猾,总会留下脚印。李副尉若想找脚印……不妨看看,劫案之后,谁最急着定案,谁最想把水搅浑。”
送走贺兰真,已是子夜。
李世欢毫无睡意。他走出土屋,夜风裹着荒原的凉意扑面而来。北郊的旷野上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柔然营地零星的灯火,和怀朔镇城方向隐约的刁斗声。
贺兰真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借机清洗怀朔镇里不听话的人。”
不听话的人——是谁?是那些对元略阳奉阴违的戍主?是段长麾下不服管束的将领?还是……他李世欢?
他想起白天张校尉的威胁,想起段长那日“共同担责”的决议,想起军械坊老吏絮叨的“省着点用”。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模糊的轮廓劫粮不是目的,搅乱局面才是。
可这局,到底是谁在搅?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