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老赵去上工,赵潼关对上学这种事既期待又有点胆怯,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第二天一大早他煮了小米稀饭,等着老赵回来,吃完了饭带他上学。
盛出来的稀饭放在碗里,放得久了一点,就凉了。他把稀饭重新倒回还有馀火的锅里,盖着锅盖,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等。
等到灶里的火灭了,锅里的饭都冷透了。
老赵没有回来。
矿塌了。
老赵和上夜班的一共十七个工人,全都困死在井底下。
矿主先组织人救了一次,但塌得太严重了,根本下不去。
警察又带着消防还是什麽部队的救援来,但发生了二次坍塌,警察也牺牲了一个。
最後实在没希望了,警察就给被埋在下面的工人都发了死亡证明。
矿主按人头给了不少赔偿。
再然後,县里的矿就关了。
老赵的那份赔偿金没到赵潼关的手里。
因为他是小孩,还是个捡来的小孩。和老赵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办理收养手续。
两个人在法律上毫无关系,不给他赔偿金,在法律上理所当然。
老赵死那天熬的稀饭,赵潼关每天都像往常一样,盛出来两碗,自己吃一碗,看着另一碗没人动,他就坐着发呆,直到饭冷了,又倒回锅里热。
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直到一锅饭都馊了,他也一口没拉下,全都喝完了。
家里的粮食没有多少,柴火也不够了。
他捡了不少枯枝败叶,塞进灶火膛,火柴用光了,他连火都没法点。
他又坐在板凳上发呆。
不知道出了多久的神,他抬头,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踏进家门。
递给他一个打火机。
那是赵潼关在东北待的最後一天。
柴火烧光了,屋子里重新冷下来。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那女人问他,愿不愿意跟她走?
赵潼关同意了。
他跟着女人南下,跟着她转了不少城市,最後留在了东洲,女人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给他上了户口,又送他去上了学。
老赵临死前置办的书包,到底有了用武之地。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书包早就用坏了,就连这黄铜的打火机,也被磨得没了当年的颜色。
送他书包的老赵死了。
送他打火机的陈荞也死了。
他眯着眼睛,看向那块能透过一点光线的天空。
人迟早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