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到京城的那一日,正值午后。
金銮殿内,日光透过高耸的菱花窗棂斜斜地铺洒进来,在明黄色的地砖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殿中众人正在商议着该如何对付琅琊王氏,气氛虽比前几日松快了些许,但仍带着几分未散的凝重。
南宫溯坐在龙椅之上,一手搭着扶手,一手端着茶盏,偶尔抿一口,眉间那几道深纹在光线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沈清漪坐在他身侧,目光平和而沉静,时不时地朝殿门外望上一眼,似乎在盼着什么。
南宫叶云坐在侧首的紫檀椅上,正低声与南宫明徇说着什么,兄弟二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心中都清楚。
南宫雨萱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手边摊着一幅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南境各处可能藏匿清风会余孽的方位,她一边看一边与南宫春雨低声讨论着什么,两人时常同时陷入片刻的沉吟。
南宫茗成则靠在柱子旁,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一枚铜钱,时不时被南宫嘁沫一个眼刀扫过去,他便立刻将铜钱揣回袖中,老老实实地站直了。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怀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步伐比平素快了许多,面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色,快步走进殿来躬身禀报:太上皇、太后、陛下,大喜!蛛影来报,逍遥王殿下带着龙骧军从云梦泽中出来了,现在正在往京城方向而来!沿途百姓夹道欢迎,万人空巷!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南宫叶云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推时发出一声轻响,他顾不上扶正,便追问道:小十六回来了?他伤势如何?队伍情况怎样?那些世家的人都押回来了?
怀仁连连点头,因走得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住:回陛下,蛛影的消息说逍遥王殿下伤势已无大碍,看上去精神极好,一路策马而来。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更多激动的颤音,殿下腰悬一柄古剑,沿途一路向百姓宣讲,说赤霄之现乃是为天子正名,是为朝廷清剿世家的正道之举!百姓们跪了一路,喝彩声连城外的十里亭都能听得见!
金銮殿中霎时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不同的反应。
南宫溯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茶盏停在了半空中,他抬眼望向怀仁,花白的眉梢微微扬起,片刻之后,那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为明显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开口道:这一个字出口,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如释重负,也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慰。
他转过头看了沈清漪一眼,沈清漪握着念珠的手也停了下来,她朝着南宫溯微微点头,那双温润的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含着笑意——那是母亲听到孩子平安归来、还做了一番大事之后,又骄傲又心疼的复杂神情。
南宫叶云更是直接笑了出来。他抚掌而立,来回走了几步,又转头看向殿中众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毫不遮掩的畅快:原来,这便是小十六说的方法,好!以言制言。
南宫雨萱将舆图合拢,站起身来,眉眼间也漾开了笑意:十六弟这一手釜底抽薪,倒是比我们在这儿苦思冥想的任何法子都高明。谣言止于智者,可天下百姓未必个个都是智者。十六弟带着那一众世家家主一路示众,再亲手举着赤霄剑说那番话,便是最笨的百姓也能听懂——赤霄剑不是来改朝换代的,是来为朝廷正名的。这比我们发一百道圣旨都有用。
南宫明徇开心的猛拍自己的大腿:好。”
南宫嘁沫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抹弧度出卖了她内心的欢喜。
她低头摆弄着袖口的银线绣纹,指尖细细捻过每一道纹路,仿佛只是不经意地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微微上扬的眉梢和比平日轻快了许久的呼吸,已经足够让了解她的人明白她此刻的情绪。
南宫泽业则是缓缓舒出一口长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又睁开,喃喃道:这一个月,总算是等来了一个好消息。
南宫璇珠站在南宫永宁身旁,满脸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南宫星銮身边。
南宫春雨站在窗边,负着手,望着窗外远处城楼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十六弟此行的收获,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得多。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一柄剑和世家家主,他带回来的是一种人心——民心归附的那股气,比任何军械粮草都管用。他说完这句,转过头来,与南宫溯的目光隔空对视了一眼,父子二人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一眼里彼此的认可与了然已经清清楚楚。
南宫澈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负手望向远处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金黄的宫墙与天际。
他微微眯起眼,须发在风中轻轻拂动,良久,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属于太上皇的厚重与笃定:南宫星銮,做得好。这孩子,没给南宫家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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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众人闻言,皆是齐齐弯起了嘴角。
那一刻,金銮殿中连日来积压的阴霾仿佛被一阵大风吹散了,明媚的光线从殿门外涌入,将每一张面孔都映得明亮而温热。
而千里之外的南蛮,孔雀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夜色早已降临,孔雀塔的最高层灯火通明,巨大的乌木案台上摊着几卷尚未批完的竹简,但阿洛谣此刻却无心去看那些政务。
她正坐在窗前的一把藤椅之上,手中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那片被月色笼罩的苍梧平原,眼底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影。
自从那日处置了桑塔洛之后,她便一直等着大辰那边的消息。
琅琊王氏的突然示好、赤霄剑的突兀现世、还有那位让她吃过一次大亏的逍遥王——她隐隐觉得,这一切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她尚未看清的关联。
门被轻轻叩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