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云梦泽的晨雾还未散尽。
黎明带着一种清冽而湿润的凉意,水面上升腾的白雾如同无数条轻薄的纱幔。
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东方的山脊线上透出第一缕金红色的光,将那些浮动的水汽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
营地中早已忙碌了起来,半个月的休整让所有人都恢复了元气,伤员们基本都已能自主行动,马匹也养回了膘,皮毛油光水滑地泛着健康的色泽。
炊烟从临时搭起的灶台上升起,混着粥米与肉干的香气,与晨雾搅在一处,熏染出一种属于行伍特有的、粗粝而温暖的味道。
南宫星銮站在营地中央那棵老槐树下,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虽然右肋处的刀口尚未完全愈合,牵扯时还会隐隐作痛,但至少已经不影响他策马行走。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玄铁色的窄袖劲装,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披风,领口和袖口都用暗银线绣着云纹与龙鳞暗纹,腰束一条两指宽的黑色皮鞣腰带,那柄赤霄剑便悬在腰侧,剑鞘以玄铁打制,没有繁复的纹饰雕琢,只有一种古朴而冷冽的沉实感,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乌光,仿佛藏着一整片不见底的深渊。
殿下,车队已经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木槿快步走过来,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您先把早膳用了再上路,路途迢迢,空腹骑马可不行。
南宫星銮接过食盒,掀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两张烙饼和一碟酱菜,简单却不敷衍。
他端起来就着晨风喝了几口,暖意从胃里一路散到四肢百骸。
邹琴颖此刻正牵着两匹马从马厩方向走过来,一匹是她自己的枣红骟马,另一匹则是南宫星銮那匹白马。
她仔细检查了马鞍的束带和马镫的高度,确认无误之后才将缰绳递到南宫星銮手中,目光在他腰侧那柄赤霄剑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什么,只轻声说了一句:殿下今日要骑马,注意右肋的伤,别使蛮力。
南宫星銮接缰绳的时候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终于可以重新上路的轻快与舒展: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多时,整支队伍便在晨雾中列阵完毕,浩浩荡荡地开出了营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南宫星銮,他骑在乌骓背上,身姿挺拔如松,墨色的披风随着马匹的节奏在身后微微摆动,腰侧的赤霄剑在走动间偶尔轻碰鞍鞯,发出低沉而清越的金属声响。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邹琴颖与她的兄长邹书珩,二人一左一右,皆是一身利落的劲装,目光警觉地扫视着两旁的地形。
木槿则策马跟在稍后的位置,手中握着一卷薄薄的册子,不时抬头打量着前方路况,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队伍中央是屠山破与晏天,二人带着精锐士卒将那些被俘的世家之人围在中间——皆是各家家主与核心嫡系,此时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坐在简陋的马车上,手脚虽未被捆缚,但四周皆是刀枪明亮的护卫,谁也不敢妄动半分。
队伍最后是殷无痕与他率领的血吻营,几十余名黑衣劲卒策马散开,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前突接应、也可断后掩护的松散阵型,马蹄声整齐而沉稳,压在整支队伍的尾巴上,像一道沉默的铁闸。
车队穿过云梦泽外围那条蜿蜒的土路,两侧的灌木丛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刚收割完的稻田,稻茬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的短茬,空气里飘着新谷的清香。
远处的村庄已经升起了炊烟,有早起的农人正在田埂上赶着牛群走向溪边,听到马蹄声便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望向官道方向。
当他们看清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军旗、看清那被押在队伍中央的一排马车、看清策马走在最前方那个年轻人腰侧那柄在日光下泛着幽光的古剑时,他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三三两两地放下农具,朝着官道两旁聚拢了过来。
南宫星銮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些围拢上来的百姓,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此番特意绕路经过人口稠密的城镇与村庄,就是要让更多人亲眼看到——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盘剥乡里的世家家主,如今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押在囚车之中;要让更多人亲眼看到——那柄传说中择主而现的赤霄剑,此刻正堂堂正正地悬在大辰逍遥王的腰间,与龙骧军的旌旗一同行进在通向京城的官道之上。
队伍在穿过第一个小镇时停了下来。
镇口有一座丈余高的石牌坊,牌坊下已经聚了上百名闻讯赶来的百姓,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光着脚追逐打闹的孩童,还有拄着拐杖颤巍巍被晚辈搀扶出来的老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支军容整肃的队伍,投向那些囚车,投向那个勒马立于牌坊正前方的年轻人。
南宫星銮勒住缰绳,乌骓停步,蹄子在青石板上踏出两声清脆的笃响。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那些百姓的面孔——那些面孔上写满了好奇、惊讶、忐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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