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南宫叶云方才缓缓睁开双眸。
入目是熟悉的明黄色帐顶,纱幔半垂,将殿内透进来的天光滤成一片温软朦胧的暖意。
他怔了片刻,仿佛还未从沉沉的睡梦中完全醒过神,随即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伸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嗓音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哑与干涩,朝殿外扬声道:“怀仁!”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灰蓝色的身影快步而入,躬身垂首,正是贴身太监怀仁。
他手中端着托盘,上头搁着一盏温好的蜂蜜水,显然是早就算好了时辰候在外头的。
南宫叶云接过水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唇,抬眼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怀仁恭恭敬敬地回道:“回陛下,已经是午时三刻了。”
“午时?”南宫叶云握着水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浮起明显的惊讶之色。
他侧首望了一眼窗外——果然,日头已经高悬中天,明亮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棂在殿内地砖上铺开一片碎金。
从他即位以来,除去偶尔病中昏沉,从未有一觉睡得这样安稳沉酣过。
他放下水盏,正要问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怀仁却在他开口之前抢先一步道出了更让他在意的话:
“陛下,太上皇与太后娘娘回来了。”
南宫叶云正欲起身的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忽然望见了港湾的灯火:“嗯?父皇跟母后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没人提前通报朕?”
“是,不只太上皇与太后娘娘,夜王爷以及诸位皇子、公主也都一并回来了。”怀仁低垂着眉眼,语气恭敬而小心,“约莫两个时辰前到的,奴才本想着陛下歇下没多久,便未敢惊动。后来太上皇驾临,听闻陛下连日操劳、昨日至卯时方歇,便特意吩咐奴才不要叫醒您,让您好生睡饱了再说。”
南宫叶云听完这番话,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他垂下眼帘,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下撇了撇,像是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等到大人回来的孩子一般,那一瞬间,肩上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被人分担去了大半。
他沉默了两息,随即又板起面孔,一边弯腰去穿榻前的软靴,一边佯装恼怒地斥道:“你这奴才,父皇不让你叫,你便当真不叫了?若是耽误了什么要紧事,你担待得起么?”
怀仁赶忙蹲下身,手脚利落地替他整理靴筒,嘴里赔笑道:“陛下息怒,奴才也是瞧着您实在乏得厉害,那会儿您睡得沉,连翻身都不曾,奴才想着便是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的身子骨要紧。太上皇与太后娘娘也是这般心疼您,这才不让奴才惊动您的。”
南宫叶云被他说得没了脾气,穿好靴子站起身,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襟,又问:“父皇他们现在何处?”
“回陛下,太上皇、太后娘娘与诸位殿下都在前殿等候。”怀仁紧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
南宫叶云闻言,脚下步伐不由得快了几分,衣摆随着动作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他走到后殿与前殿之间的雕花槅扇前时,忽然又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沉声吩咐道:“你现在便去逍遥王府一趟,将沈清秋请进宫来。他若问起缘由,便说朕有要事相商,让他务必尽快赶来。”
怀仁躬身领命:“奴才遵旨。”他正要退步转身,又被南宫叶云叫住。
“等等。”南宫叶云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掠过一丝思忖,“若是小六也在,让她也一起来。”
怀仁重重点头:“陛下放心,奴才省得。”
说罢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南宫叶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衣冠,又拢了拢袖口,确认自己仪容无误之后,方才迈步跨过那道槅扇,朝着前殿走去。
前殿之内,气氛本是沉凝而安静的。南宫溯端坐于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沈清漪坐在他身旁,目光时不时朝那扇通往内殿的门扉张望,眉间凝结着担忧。
南宫澈依旧负手立于窗边,几位皇子公主或坐或立,殿中只余铜漏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南宫叶云的身影刚一出现在殿门口,最先注意到他的便是南宫雨萱。
她本就坐在面朝内殿的方向,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锁在那道门上,此刻见皇兄终于走出来,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率先起身,笑着唤了一声:“皇兄!”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其余众人齐齐循声望去,便见南宫叶云正迈步走来,明黄常服在午后的光线中略显松散,神色间尚带着几分初醒的倦怠,但整个人瞧着精神尚可。
南宫明徇与南宫春雨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兄弟三人目光相触的刹那,无需多言,便各自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大哥!”南宫明徇笑着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可算醒了,我们还以为你要睡到天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