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之后,运河上的那艘大船缓缓离岸,船工们收起缆绳,撑开竹篙将船身推离码头,风帆在晨风中慢慢鼓起来,扯着桅杆发出的一声轻响,随即船头调转向北,顺着运河的水流平稳地驶了出去。
船身划开水面,在船尾留下一道逐渐扩散的白浪,将码头上的一切都慢慢抛在了身后。
码头之上,十几匹马排成一线,马蹄在原地踏动着,打着响鼻。
东方,太阳缓缓升起,阳光从东面的云层后面整个地铺洒下来,将运河两岸的垂柳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翠绿。
南宫琰骑在马上,衣袍上还带着船舱里沾染的淡淡樟木香气,他望着那艘越走越远的船,看着船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缩成一个小点,久久没有动。
吕叶策马靠了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王爷,我们不回京城了吗?
南宫琰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稳当得很:不回了。
那我们去哪儿?
南宫琰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望去,官道在晨光中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田野里的稻禾正绿得发亮,远处有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来。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扬起了手中的马鞭。
回云州。
说完这句话,他一夹马腹,白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扬起,沿着官道朝南奔去,身后的十几匹快马紧随其后,蹄声如雷,在晨风中汇成一片滚滚的轰鸣,马蹄踏起的尘土在身后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将码头上的一切渐渐遮去了。
运河上的大船已经驶出了老远,风帆吃饱了风,船身稳稳地破水前行。
南宫春雨依然站在船头,负手望着北方,河风将他的月白袍角吹得翻卷起来,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运河两岸连绵的田野和村庄,望向了那座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没有想到,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只有他自己听得清楚,竟然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船行北上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将这座扬州码头彻底抛在了身后。
两日之后,京城郊外。
辰时刚过,官道两旁的稻田里已经有人在弯腰劳作,晨雾正从田垄间缓缓蒸腾而起,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将整片田野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绿色。
远处京城的城墙在日光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城楼上那面玄底金纹的龙旗在晨风中缓缓舒卷,远远望去,像一片飘在空中的暗色云霞。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一匹浑身墨黑的骏马从薄雾中穿出,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肩背宽阔,虽风尘仆仆却丝毫不见疲态,正是从扬州昼夜兼程赶回京城的南湘王南宫春雨。
他勒住马缰放慢了速度,马匹由疾驰变为小跑,又从小跑变为慢步,蹄声在官道干硬的泥土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节奏渐渐平缓下来。
南宫春雨的目光越过田野和护城河,落在那座他已经一年未曾踏足的城门上。
城门的门洞很深,透过门洞可以看到里面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屋檐,青灰色的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城门上方悬着一方红底金字的匾额,字体庄重浑厚,笔锋里透着一股历经百年的沉定与威严。
那块匾他看了二十多年,从小看到大,可这一次离京再回,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心头竟会微微颤动。
他的嘴角不由得轻轻扬了起来,连日赶路积在眼底的倦意被那一抹笑意拂去了不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那声音比他的坐骑更加厚重沉稳,不止一匹马,还夹杂着车轮碾过泥土时那种持续的低沉响动。
南宫春雨回过头去,目光落在官道拐角处那一队缓缓而来的车马上,当先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玄色衣袍的身影,袍角在晨风中微微翻卷,露出内里暗银色的衬里,身形魁伟端稳,眉眼间带着一种长年在军中养成的利落与悍然。
南宫春雨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比方才看到城门时更甚了几分:四哥!
枣红马上的南宫明徇勒住缰绳,马匹稳稳地停在南宫春雨身侧几步之外,他的目光落在南宫春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弟弟虽然满面风尘但精神尚好,便也笑了起来,声音浑厚中带着一股兄弟间特有的亲切:老八,你也回来了。
他话刚说完,南宫春雨的目光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那辆缓缓跟来的马车上。
那马车比寻常的通行马车要宽大几分,车身漆着沉静的青灰色,四角垂着素色的流苏,车帘是半掩的墨绿色锦缎,帘角绣着一枝极淡的白玉兰。
马车停在官道边上,车夫跳下来摆好了踩脚的小凳,随即一只戴着素白手套的手从帘内探出来,轻轻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南宫春雨看到那只手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车帘彻底掀开,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从马车中微微探出身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生着一张端庄秀丽的鹅蛋脸,眉如远山,唇若含丹,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大气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扶着车夫的手稳稳地下了车,站定之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南宫春雨身上,带着一种只有姐姐看弟弟时才有的温柔与牵挂。
小八。她的声音轻柔,像是春日里拂过水面的和风,许久未见了。
南宫春雨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位三姐离京多年,虽时有书信往来,可真正见面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他望着面前这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心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化成了一个带着笑意的称呼:三姐。
南宫雨萱微微点头,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确认他一切安好,然后才轻声开口:听说扬州那边的日子过得不错?
托三姐的福,南宫春雨弯了弯嘴角,吃得好睡得香,人都胖了一圈。
南宫雨萱被他逗得轻轻笑了一下,随即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朝京城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面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微微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深的、带着责任的目光:小八,赤霄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作为大辰的嫡长公主,当外人试图离间我的兄长与弟弟时,我怎能置之不理。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可那语气里透出来的坚定,却像一块磐石一样稳当。
南宫春雨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