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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真正的敌人(第1页)

带路吧。南宫琰将目光从河面那艘大船上收回,落在引路人身上,声音平静,尾音却比方才微微扬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人躬身领命:王爷请随小的来。他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的手势,随即转身沿着河岸的灰石板路朝那艘大船的方向走去。

南宫琰偏过头,朝身后的十几名亲卫看了一眼:

一行人在晨光中沿着码头往前走了二十余步,踏上了一块微微晃动的踏脚木板。

板面被过往行人的鞋底磨得光滑,边缘嵌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脚。

上了甲板,南宫琰在一处桅杆旁边站定,朝身后的亲卫们抬了抬下巴:你们在此处等着,不必跟来。

吕叶张了张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甲板周围,船上只有几个船工在各自忙碌,并没有什么异样,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将手搭在了腰间裹着粗布的刀柄上。

南宫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必多虑的意思,吕叶这才松开手,退后两步靠着船舷站定了。

南宫琰转过身,独自跟着引路人穿过甲板,沿着一条窄廊朝船舱深处走去。

船舱的廊道比外面暗了许多,两侧的木壁上嵌着几盏铜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后面微微跳动着,将廊道里投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和旧纸的气息,混合着船底河水微微泛上来的潮润腥气,是那种在船上住了许久才会有的味道。

引路人在一扇雕着浅淡水纹的舱门前停下,抬手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重,在安静的廊道里却格外清晰:王爷,靖王殿下到了。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温和而醇厚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仿佛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的松弛:进来。

引路人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朝南宫琰微微颔首,便退后几步,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渐渐消失。

南宫琰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步跨过了门槛。

舱房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临河的一面开了两扇半高的窗,窗板推开了一半,从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和河风将舱内的沉闷冲淡了不少。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壶茶和两只青瓷盏,盏中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刚沏不久。

一个穿着月白色宽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着,负着手,目光投向窗外运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身形修长而挺拔,肩背的线条在宽袍下依然分明。

他的头发用一支素木簪随意挽着,鬓边已有几丝银白,在月光中微微泛着光。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心中积压了不知多少想要诉说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从半开的窗缝间灌进来,吹得矮几上两盏热茶的雾气斜斜地飘散开去。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外面河面上船工吆喝的声音和远远传来的一声水鸟的啼叫,隔着水,朦朦胧胧的。

最终还是南宫春雨先开了口,他嘴角微微弯起来,笑意先从眼底漫开,然后才蔓延到唇边,带着一种兄弟之间才有的温和与松弛:十一,许久不见。

那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南宫琰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他站在舱房中央,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连日赶路留下的满面风尘照得格外分明——眉间那两道一直没散开的倦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还有下颌处冒出来的细碎胡茬。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那一声喊得并不重,尾音微微哑着,像是连日奔波中压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南宫春雨听在耳中,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没有多说别的,只是朝矮几对面的蒲团抬了抬下巴:

南宫琰也笑了一下,那笑意虽然短暂,却把眉间那两道倦纹揉开了一些。

他在蒲团上坐下来,动作间带起衣袍上的风尘,有几粒细小的灰土落在了矮几的边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掸了掸,又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坐下的南宫春雨,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离京一年了。八哥在这扬州城内,可还安好?

南宫春雨提着茶壶给他斟了一盏茶,褐色的茶汤从壶口倾出,带着一缕清冽的香气注入盏中,水面微微打着旋儿。他放下壶,将茶盏往南宫琰面前推了推:好。毕竟这扬州城可是咱们大辰不多的繁华胜地,商贾云集,文士往来,酒肆茶楼里的热闹从早到晚没个停歇。为兄住在此处,倒是有一种在京城时从不曾有过的纨绔滋味——晨起听曲,午后赏花,傍晚对着运河数过往的船只,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南宫琰被他这副自嘲的口气逗乐了,不由得笑出声来:哈哈,我那不比皇兄,不过也是逍遥自在。云州虽然比不得扬州繁华,可胜在天高水阔,策马一日能跑出百里地去,沿途芦苇连天、白鹭成群,比起京城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不知畅快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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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春雨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搁下。

那一抹笑意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慢慢收了回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底下的礁石。

他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盏还在微微冒热气的茶汤表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重的话,又像是在给自己做什么准备。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与南宫琰对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十一,其实当年驻守边境的应当是我。

南宫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兄长,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尽,眼底却已经有了几分认真的颜色:皇兄?

南宫春雨靠回身后的木壁上,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目光微微抬起来,越过南宫琰的肩头,望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情,可那语气里的分量,却一点都没减轻:当年有心夺嫡的,不只有你们几个。还有我。

南宫琰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

甚至,南宫春雨微微翘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藏了许多年终于能说出口的松快,与你们几个相比,我的野心要更大。

南宫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了矮几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按住树冠的松,静静地听着。

南宫春雨便接着说下去:当年你们五个——大哥、二哥、五哥明着斗,你与十二弟暗中积蓄力量,你们各有人脉,各有底牌,都觉得自己的胜算最大。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手里的底牌,在那时远超你们所有人。

他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南宫琰面上,那双平日里温和从容的眼睛,此刻深处翻涌着一层极为复杂的光,像是在回望一段早就翻过去的旧页,却仍能感受到那些纸页边缘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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