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帝知道太子是出于仁厚,但仁厚用错了地方。
对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仁厚,就是对自己、对大明江山不仁厚。
他早就对太子不满了,但太子之位早早便定下,若无太大过错,他也无法无端罢黜。
眼下太子死了,他不必再为废立之事烦恼,不必再在群臣面前维护那个让他失望的儿子,不必再担心日后太子即位会推翻他的削藩之策。
而汉王,建文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殿门方向。
朱文圭,张贵妃的儿子,他的另一个儿子。
汉王近来做事很合他的心意,在朝堂上支持削藩,在军事上主张加强边备,在政务上推荐贤能。
文武双全,有明君之姿。
昨夜宫变,汉王第一时间带府中护卫前来护驾,虽未入宫,但这份心意建文帝记下了。
太子死了,汉王就是嫡长子。
未来的皇位继承非他莫属。
这也许就是天意。
建文帝直起身来,将报告合上,放在御案一角。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
昨夜宫变,让他更加坚定了削藩的决心。
这些藩王都是潜在的祸乱之源,必须严加看管,不能放任,不能给予太大的权势。
吴王虽是亲弟弟,照样造反。
血脉之亲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他只信自己,只信手中的权力。
“传旨。”建文帝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殿中,太监们跪了一地,黄严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吴王府抄家。男女老少,一概拿下。吴王虽死,其罪难赦。吴王世子朱文坤,削爵为民,流放海南。吴王府其余子弟,削去宗籍,贬为庶人。”
黄严叩“奴婢遵旨。”
“郑国公常茂,举家造反,罪大恶极。抄家,满门抄斩。常茂及其子常继祖,全国通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千机山庄,抄家。唐氏一门,全国通缉。凡与千机山庄有往来者,一律严查,不得姑息。”
“参与叛乱的金吾卫、羽林卫,一律处死。被裹挟者从轻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建文帝说完,沉默了片刻。
殿中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
黄严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此刻的建文帝不是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皇帝,而是一头受伤的猛虎,正在舔舐伤口,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还有。”建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着武德司彻查一切与吴王有关联的相关人等。无论宗室、勋贵、官员,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黄严再次叩“奴婢遵旨。”
建文帝挥了挥手,示意太监们退下。
黄严站起身来,弓着身子退出殿门,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奉天殿中只剩下建文帝一人。
他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中却闪烁着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光芒。
吴王死了,太子死了,常茂跑了。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一个弟弟、一个儿子、一个开国元勋之后。
但他不后悔,也不悲伤。
权力之路从来都是用鲜血铺就的。
他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建文帝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
晨光从外面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与殿中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殿门。
正月十六,金陵城的黎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