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你能想到去找钱掌柜,很好。回信里把来龙去历写清楚,让郑县丞自己斟酌。有用,他用;没用,他再寻别人问。天底下的农事,本就是这样传开的。”
秦文远垂“弟子明白了。”
他正要告退,林越又叫住他
“各地来信,往后会越来越多。你、青石、周柄,三个人回不完,也不必硬撑。”
秦文远停住脚步。
“州学格物科那几个孩子,不都吵着要跟你们学实务?”林越语气平淡,“挑几个心细、稳重的,带一带。回信时带着他们一起看信、一起拟稿,让他们也学着动脑子。”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你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秦文远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深深一揖。
腊月廿三,小年。
秦文远从州学挑了三名学生,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六。三人都是格物科里学得最用功、遇事最爱追根究底的。头一回被领进那间堆满信函的厢房时,都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搁。
秦文远没有多说,只从“待议”藤筐里取出三封他暂时没有把握独立回复的信,一人分了一封。
“先看。看完了,说说写信人遇着什么难处,这难处咱们书里有没有答,答得够不够明白。想好了再开口。”
三个年轻人捧着信纸,像捧着千斤重担。
屋里静了很久。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他指着信上某处,怯生生道
“秦先生,这人问的是水田养鸭防虫。书里写了养鸭的法子,可没写稻田多深的水鸭子才够得着吃虫……学生老家是水乡的,知道些,能不能……”
他说着,脸涨得通红,说不下去了。
秦文远没有笑他。
他把自己那盏茶推到少年手边,声音平静
“能。你写下来,写完给我看。”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提前放了炮仗,“啪”的一声脆响,惊起了院中老枣树上栖着的几只麻雀。
扑棱棱,飞向沉沉的暮色。
年关将近,驿站的来函依旧源源不断。老吴头的茶碗还是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州学那三个年轻人的回信底稿越积越厚,从最初的磕磕绊绊,渐渐写得有模有样。
秦文远依旧每日最早到、最晚走。他拆信、分类、标记疑难,把那些实在答不来的问题挑出来,或去找钱掌柜这样的“土专家”,或记在簿子上留待日后查访。周柄回信的字迹依旧一丝不苟,赵青石依旧为一幅图样的误差和刻坊争执不休。
一切似乎没有变化。
只是偶尔,秦文远在灯下校完最后一封回信,抬头望见书架上一排排按省份分好的函套,会想起师父那句话
“这部书,从编成那日起,就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书了。”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酸涩的眼。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炭火将熄。可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信件,正静静躺在函套里,等着天明后被拆开、被阅读、被答复。
像无数颗种子,落在了不同的土壤里。
有的了芽,有的还在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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