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叔没再推辞,只是低着头,用袖口使劲擦那图纸边角,半晌,嘟囔了一句“……成。”
消息不胫而走。原本还有些忐忑、怕唐突了“林先生”的受阅人,听说老根叔的修改当真被采纳了,连图都重绘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王七爷不识字,让孙子把“农桑卷”里麦种防治那节念了三遍,琢磨了两天,托人带话“那黑穗病,书里说‘拔除病株,带出田外烧毁’,是正理。可啥时候拔?开春苗期就得巡田,见一株拔一株,莫等抽穗。麦子抽了穗,病孢子飞得到处是,再拔就晚了。这个时令,书里没写,后生们哪知道?”
秦文远记下,补入“附记”,并注明“北沧老农王氏经验”。
陈裕和掌柜看商贸卷看得极细,圈了好几处。一处说“平准仓调粮平抑市价,须防奸商囤积”,他在旁边批了小字“囤积不止奸商,亦有良民。粮价将起未起时,有些殷实农户怕粮贱伤己,也惜售待涨。平准仓若只盯商家,不察民情,收粮不畅,反被商家挟制。”周柄将这条带回,与林越商议后,在“市易篇”补充了“丰年劝籴、歉年劝粜”与农户的沟通之策。
孙逢春大夫看得最慢,前后拖了十天才送回稿子。他医馆里病人多,只能夜里点灯细看。稿边密密批注数十处,有指正药方的,有补充禁忌的,有质疑诊断思路的,还有一处,是改正了林越早年凭记忆写下的、对某种草药的错误记载。
“此草本地通称‘断肠草’,非《本草》所载钩吻,实为雷公藤根皮。用量极微可疗顽癣,过量即毙,非精研者不可轻试。原书误注为‘钩吻’,已改。另附外用方一则,供参。”
秦文远看到这条批注,后脊梁都凉了。师父当初写这段,是凭早年在现代的记忆,隐约记得“断肠草即钩吻,有大毒”。却不知在这个时代,民间所称的“断肠草”往往因地而异,所指非一。若非孙大夫细心指正,按图索骥之人若真采错了药、用错了方,后果不堪设想。
林越对着那条批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医药卷”卷,亲笔加了一行字
“医药之道,人命关天。此书所录单方验方,皆经北沧州医官同仁反复验证,然各地药性、体质各异,用者仍需谨慎,遇疑难重症,务必寻本地良医面诊,切勿盲从。”
他顿了顿,又对秦文远道“书末‘参校’名录,孙先生之名,列于位。”
消息继续回流,如水聚河,如沙垒塔。
齐老夫子嫌蒙学卷的口诀“太文绉绉,娃娃记不住”,亲自编了一段“算盘三字诀”,朗朗上口,当场让水生背了一遍,果然顺溜。他也不要列名,只说“老朽无状,唐突了林先生大着”,被林越执意请入参校名录。
老陈头看不懂图,却从日用卷里“豆腐点卤”那节,反推出一个节省石膏的新法子,托人带话,还附了一块自家豆腐做样品。
甚至有个偶然听闻此事的、在州学旁听过格物科的年轻商人,辗转托人递来一张纸,写的是他跑外省时见到的几种南方农具形制,与北沧州不尽相同,问“可否收为附录,供人参考”。
林越让秦文远收下了。
五月末,第一批征求意见的稿子陆续收回,连带着厚厚一叠批注、信件、口述记录。秦文远带着几个书生,花了整整十天,才将这些反馈分类整理完毕。
那一夜,林越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这些密密麻麻、来自各色人等的批注和补充,坐了很久。
有识字的,有不识字的;有头花白的老农,有手指皲裂的匠人;有行医数十年的郎中,也有只开过三年蒙馆的老秀才。他们的用词粗朴,字迹歪扭,有些话前言不搭后语,有些建议甚至彼此矛盾。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认真的。
认真地看完了那些对他们而言并不轻松的稿子。认真地回忆自己几十年劳作里积累的经验。认真地思考,如何把这点心得,变成别人也能用的东西。
这不是在为他“挑错”。
这是在一同“编书”。
林越缓缓合上那一叠反馈记录,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风穿过枣树的枝叶,带来初夏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州城的更鼓隐隐传来,一慢两快——亥时二刻了。
他想,第三部分的结尾,他曾写下“州府立足,于此小结”。如今想来,那事还是说得早了。
真正的立足,不是城墙修好了,粮仓建成了,名声传开了。
而是——当你要做一件对无数人有用的长久之事时,有这么多人,愿意毫无保留地,来帮你。
翌日清晨,林越将秦文远、赵青石、周柄唤至书房。
“反馈都理清了?”他问。
“理清了。”秦文远答,“增补三十七处,删改四十二处,订正一十六处,尚存八处争议待决。”
林越点头“那就开改。”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掠过三个弟子
“改完了,再去寻第二批、第三批来看。一稿不够,就二稿;二稿不够,就三稿。咱们等得起,书也等得起。等那些种田的、打铁的、经商的、行医的都点头说‘这书能用’了,再谈刊印。”
秦文远、赵青石、周柄齐声应道
“是。”
窗外,夏日的蝉声渐起,炽烈而绵长,如一场刚刚拉开帷幕的、不知疲倦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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