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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百科全书初稿完成征求意见(第2页)

他转向秦文远“文远,你拟一个名单。不必多,每卷挑三五人。种田的老农,工坊的匠人,县城的商户,乡间的土医,还有蒙馆的教书先生。要真正会用、常用的。把各卷相关的章节抄录出来,誊清,分送他们,请他们细看。”

他顿了顿,又道“不必以州衙名义。就说……是几个编书的人,心中没底,想请行家指点。看完了,有哪里看不懂,哪里觉得不对,哪里觉着用不上,或有更好的法子,只管直说。说中了的,哪怕只改一个字,也把名字记入书末‘参校’名录。”

秦文远怔住了。

“师父,这……”他想说,您耗费半生心血所成的书,让一个老农、一个匠人、一个市井商户来挑错?可他看着林越那双沉静而坦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不是姿态。师父是认真的。

“咱们这书,不是写给翰林院的,也不是给皇帝看的。”林越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在场每个人心里,“是写给那些面朝黄土、手执斧凿、奔波市井的人看的。他们觉得有用,才是真的有用。他们挑出错来,才是真的帮了咱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沉默的弟子,微微苦笑

“我老了,顾不得那些虚面子了。你们还年轻,若觉得这法子让咱们师徒在人前低头,不好看……”

“师父。”赵青石打断他,眼眶有些红,“低头?我这打铁的手,从小就是低着头的。是您教我,低头干活,抬头做人。如今咱们拿着自己熬出来的东西,去问人好不好使、对不对路,这不是低头,是求教。求教不丢人。”

周柄难得主动开口,声音虽轻,却很稳“师父常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书也是死的,用了、改了、补了,才活得起来。弟子愿去送稿。”

秦文远没说话,只是默默铺开一张纸,开始研墨。他的手很稳,一如他这一年多来誊抄每一页书稿时那样。他想起师父说过,这书要传递的,不止是“术”,更是“道”——务实、惠民、创新、共享的“道”。

如今,这“共享”二字,师父先做到了。把自己尚未刊印的心血之作,毫无保留地摊开来,请最普通的人指教。这何尝不是一种“道”?

名单拟得很慢。每卷只挑三五人,但要真正合适。

农桑卷,秦文远第一个写下的是州北三十里铺的老农王七爷。七爷今年六十九,种了一辈子地,不识字,但地里那点事,没有他不晓得的。三年前州里推广棉花,别人还在观望,他头一年试种,第二年就摸清了新土的脾性,第三年亩产比老农人还高两成。更难得的是,他从不藏私,谁去问都肯教,连带着半个村都学会了种棉。

工巧卷,赵青石毫不犹豫写了城南铁匠铺的李老根。老根叔打了一辈子铁,州里这些年改良农具、工具,图纸到他手里,他总能琢磨出哪里能更好使、哪里易坏、哪里费料。那“活齿锯”的清灰斗,就是他灵机一动加上的。他不识字,画的图也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点子都落在实处。

商贸卷,周柄斟酌再三,写了西关“裕丰杂货”的东家陈裕和。陈掌柜是外地人,来北沧州做生意快二十年了,从货郎担起家,如今铺子三间,不欺童叟,账目清白。州里推行市易所、平准仓,他是第一批响应的商户,章程里哪些能行得通、哪些太理想、哪些有漏洞,他门清。

医药卷,选了城南仁安堂的坐堂医孙逢春。此人年过五旬,医术不算顶好,但肯学,早年林越推广人痘接种,许多大夫怕担风险,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接活。这些年州里推行防疫、编写《常见病防治手册》,他都参与过,深知哪些方子老百姓能用、哪些虽有奇效却难推广。

日用卷,选的是州东做了一辈子豆腐的老陈头。他家的豆腐坊传了三代,原本平平无奇,后来用了州里改良的石磨和点卤法子,产量翻倍,豆渣也利用得更干净。他的经验,全在日常那点“小聪明”里,腌菜如何防酸,灶膛如何省柴,顶棚如何防鼠……

蒙学卷,请的是州学东街蒙馆的齐老夫子。齐先生年过花甲,是个老秀才,科场蹭蹬了一辈子,教书却是一把好手。他教蒙童,不拘泥《三字经》《千字文》,自己编了许多识字歌诀、算术口诀,孩子们爱学,也记得牢。

名单定下,弟子们分头誊稿、送稿。林越没有去。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叠书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那些他从未谋面的、甚至可能永远不会见面的“读者”,来检验他这十几年自以为是的努力,究竟有几分真正落在了实处。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乱石村那个土墙歪斜的小院里,第一次教赵铁柱打制改良犁铧。赵铁柱看着图纸,憨厚地笑“林先生,这铧尖再收一分,会不会更好起土?”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记忆里的“先进技术”,需要在这片真实土地上,经受真正劳作的人的审视和修正。

如今,这份审视和修正,将以更直接、更不留情面的方式,回到他面前。

三日后,第一个回馈来了。

不是王七爷,是城南铁匠铺的李老根。赵青石去送稿时,老根叔正在打一把锄头,满手黑灰,接过稿子也不急着看,随手往工具箱上一撂,只说“搁着吧,空了瞅瞅”。赵青石心里凉了半截,也不好催,讪讪告辞。

谁知第二日天还没亮,老根叔拎着那卷稿子,踩着露水敲开了小院的门。

“林大人,林大人!”他嗓子大得像敲钟,惊得院中过夜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昨儿个夜里我对着油灯瞅了半宿,您这图上画的风箱,有处可改!”

林越披衣出屋,李老根已把稿子摊在石桌上,粗糙的手指头点着那幅“改良风箱与省柴灶一体构造图”。

“您看这儿,进风口的活叶,图上画的是单层薄板。好使是好使,可薄板不耐烧,离灶膛近,日子久了准变形。”他抬起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琢磨着,换成薄铁皮夹一层粗麻布,既耐热,又密封,能用三五年不坏!我们铺子里就有现成的料,赶明儿给您打一个试试!”

林越低头看图,又抬头看老根叔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沉默片刻,点头

“改。”

赵青石愣住“师父,这图是咱们工坊几位老师傅反复试过的……”

“试过,不一定试全了。”林越没有犹豫,“老根叔打了一辈子铁,经他手过的风箱,比你我见过的都多。他说的,必是有数。”

他转向秦文远“此处添注‘亦有匠人改用薄铁夹麻布为活叶,更耐灼,寿命倍之’。”

秦文远提笔记下。老根叔搓着手,黑脸上皱纹笑得挤成一片,又补了句“也不用写我名,就是个土法子,大伙儿觉得好用便用,不好用再换别的。”

林越摇头“谁的法子,就是谁的名。书里记着,后人看了,想知道这招谁想出来的,能找着人问。十年后您不在了,您孙子还在,这手艺就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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