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只打城外军营、火药库、哨楼。
城内民居不碰。
宣传队昼夜喊话,铜喇叭喊到嗓子哑,换人继续。
“隆武不饷,郑氏不出船,诸位何必陪死?”
“投夏先领粮,旧罪查明,杀民抢粮者上公审台,清白兵丁入整训营。”
“黄公卖田米,郑府借银收债。谁真给你们饭吃,自己算!”
延平城头的兵听得烦,也听得饿。
第三夜,有人把半块砖头砸向喊话方向,砖头落在城下。
大夏兵捡起来,在上面贴了张条。
“砖收到,粮可换。开门面议。”
第二天城头传开,守兵笑骂了半日。
笑完,肚子还是响。
第五夜,北小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二十几个守军,举着白布。
后头跟着一队百姓,挑着空米袋。
再后面,城中乱了。
黄道周护着朱聿键突围,从东门出山道。
队伍走得急,没过两里,乱兵、溃卒、家眷混成一团。
有人抢马,有人抢干粮,有人喊大夏追来了。
其实追兵还远。
先把他们冲散的,是自己人。
黄道周拔剑砍翻一个抢御马的溃卒,回头时,朱聿键已被亲兵护着往岔道去了。
山路窄,雨后泥滑,马蹄踩下去,泥水能没过半掌。
延平东面的这条小道,本是樵夫、茶客走出来的野路。两侧藤蔓压得低,石阶断断续续,稍不留神,人马一块往坡下栽。
朱聿键身边只剩十几骑。
亲兵们衣甲不整,旗杆断了半截,龙旗卷在一名护卫怀里,沾着泥,边角被树枝刮破。没人敢点火把,只能借天边灰白的光辨路。
跑到这里,谁都明白,延平没了。
城门一开,军令也就散了。昨夜还喊着护驾的兵,今早已经有人扔了刀,钻进山林。更有人抢马抢粮,抢到最后,连朱聿键身边的御马都差点被牵走。
朱聿键没有骂。
骂不回城,也骂不来粮。
他勒马停在一处茶亭外。
亭子破旧,梁上还挂着半块褪色木牌,写着“茶水二文”。只是茶炉早冷了,地上只有几只碎碗。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亲兵刚要拔刀,山道两侧的灌木后探出枪口。
大夏侦察队原本奉命封山口,拦截溃兵和传信小队。谁也没料到,一队泥人似的残骑里,竟裹着一件龙袍。
小队长蹲在石头后头,先愣了一下,随后抬手示意压住阵脚。
“缴械。报姓名、旧职。”
朱聿键坐在马上,没有下马。
亲兵们握着刀,没人敢先动。十几支枪口压过来,山风里只剩马鼻喷气声。
朱聿键看着那名小队长,开口道“朕乃大明隆武皇帝。”
小队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亲兵怀里那面旧旗。
“旧职就写隆武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