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
亳县以西,鹿邑以东。
涡河沿岸。
刘睿骑在马上,勒住了缰绳。
身后一万五千多人的队伍停了下来。
前方的官道上,黑压压全是人。
男女老少,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赶着牲口,像蚂蚁一样从东边涌过来。
人群中夹杂着哭声、喊声、牲口的叫声。
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踩过去,连头都不回。
刘睿翻身下马。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路边的一处高坡上。
视线越过人群,朝东面望去。
涡河的水位比正常高了三四尺。
浑黄的河水翻滚着,裹着树枝、门板、碎布、死鸡。
河面上还漂着别的东西。
他看清了。
人。
一个女人的尸体趴在水面上,头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旁边还有一具,小小的,是个孩子。
刘睿的脚钉在原地。
远处的地平线上,天和水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
东北方向本该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现在全是水。
浑黄的水漫过田埂,漫过村庄,漫过一切。
几座土房子只露出半截屋顶,像溺水的人伸出最后一只手。
陈默从后面赶上来,站到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张猛骑着马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满脸尘土。
“军座!前面的路被水冲断了一截!”
“我让工兵去看了,绕道往南走三里有条土堤,勉强能过!”
他喊完才注意到刘睿的表情。
张猛顺着刘睿的目光往东看了一眼。
嘴巴张开。
又合上。
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见过战场上的死人。
成片成片的。
但那是打仗。
子弹打的,炮弹炸的,刺刀捅的。
死在战场上的人,他能接受。
但眼前这些——
漂在水里的女人,漂在水里的孩子,漂在水里的老人。
他们手无寸铁。
他们什么都没做。
他们只是住在黄河下游。
张猛的拳头攥得骨节噼啪作响,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