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漫长的装填,六射,近距离内指哪打哪。
四支百人队,四百支左轮短铳,在短时间内形成了密集的弹雨。
气势正盛的女真暴动者,在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前,成片倒下。
但人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涌上来更多。
那些妇人、老人、甚至半大孩子,都红着眼睛,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扑上来。
他们不完全是战士,更是被绝望逼疯的野兽。
郭镇手臂被一个女真老妇用骨锥划开一道血口,他反手一铳托砸碎对方的面骨,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腥的,咸的。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明军士卒被几个女真少年扑倒,那些少年用石头疯狂砸着士卒的头颅,一下,两下,直到红的、白的流淌出来。
而那个士卒,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也许家里还有等他回去的爹娘。
他看到冯诚的亲卫队长,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关西汉子,被一根削尖的木棍捅穿了腹部,却仍死死抱着袭击者,用牙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混乱、血腥、疯狂、死亡。
五个年轻人,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终于在粮囤附近汇合。
冯诚盔甲歪斜,肩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箭杆,被两名亲卫架着,脸色惨白如纸。
若非他的亲卫拼死突入,他已被困死在乱军中。
“郭……郭镇……”冯诚声音嘶哑,眼中是后怕,是惊悸,更是某种东西碎裂的痛楚。
五人背靠背,被亲卫层层护在中间。
他们喘息着,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
燃烧的帐篷,倒伏的尸体,有明军的,更多是女真的,猩红的血在泥泞中汇成细流。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硝烟和焦臭味。
“怎么办……”汤鼎声音颤,他刚才用短铳打死了一个扑向他、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女真少年,那孩子临死前眼中的仇恨,让他握铳的手至今还在抖。
邓镇死死咬着嘴唇,已咬出血来,才能忍住不吐出来。他第一次杀人,杀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妇人。
耿璇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狠厉“杀!全杀了!不杀光,我们都得死在这!”
“可……可他们……”
汤鼎看向远处,火光映照下,那些被驱赶后退、却依然用仇恨目光盯着他们的女真妇孺,其中有不少孩童,正用稚嫩的声音,出嘶哑的咒骂。
郭镇的心脏在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他想起离京前,文华殿中,殿下那双平静却冰寒的眼睛——““除恶务尽,勿存妇仁。”
他想起那日,蓝玉站在京观旁,看着那些俘虏孩童,说的话——
“女真人生于苦寒,成活不易。十岁男童,已可骑马挽弓,随父兄狩猎,甚至杀人。再给他们五年,长成了,拿得动刀了,便是新的边患,是新的阿哈出,新的猛哥帖木儿。”
他想起了更早以前,在东宫文华殿,太孙殿下讲《史记》,讲到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当时殿下问他们“白起是屠夫,还是功臣?”
无人回答。
殿下自问自答“对秦,是功臣;对赵,是屠夫。对天下,是定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异族,当用何策?”
当时,他们引经据典,说“王者之师,有征无战”、“怀柔远人”……
现在,郭镇懂了。
在这血肉横飞的营地里,在同伴的惨叫和敌人的咒骂中,在生与死的边缘,他懂了。
他缓缓抬起手中还在烫的左轮短铳,铳口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他看向身边四个同样狼狈、同样眼中挣扎的伙伴。
“冯兄,你的伤……”他声音干涩。
冯诚忍着痛,摇头“死不了。”
郭镇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中满是血腥。
他目光缓缓扫过远处黑暗中攒动的人头,扫过那些即便恐惧、即便绝望,依然用野兽般眼神盯着他们的女真人。
“蓝帅有令,若有骚乱,格杀勿论。”
“这些人,今夜炸营,已非俘虏,是敌。”
“他们不死,今日你我,还有这五千同袍,就可能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