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这辈子,修过无数架弩机。
在兀剌海的城头上修过。
在野马泉的胡杨林里修过。
在风喉谷口的碎石堆上修过。
在斡难河边的车阵废墟里修过。
那些弩机的弦,被咸水泡过,被风沙磨过,被铁弹崩断过。
每一次,他都修好了。
可积石山不一样。
积石山的弩机,不是坏在弦上。
是坏在喘不过气上。
这里的空气,比兀剌海稀薄得多。
人喘不上气,弩弦也喘不上气。
同样的绞盘,拉到同样的刻度。
在兀剌海能射穿三层铁甲。
在这里,只能歪歪扭扭地飞过隘口。
箭头砸在岩壁上,溅起几颗火星,便坠进深谷。
三弓床弩的弩臂,是用太行山的野桑木做的。
在平原上,张力能到九成。
在积石山上,连七成都拉不到。
再用力绞,弩臂便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裂开。
张清蹲在隘口的岩石上。
炭笔夹在耳后。
手里握着那根从燕青墓前取回来的旧弩弦。
弦上的咸水渍还在。
干涸后,留下一圈圈灰白色的盐霜。
他把旧弦举到阳光下看了看。
又放回怀里。
然后提起炭笔,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刻度。
不是往外加,是往里收。
他把弩机上抬半指,用仰角补偿稀薄空气中的箭矢下坠。
又松了半圈绞盘。
弩臂的咯吱声,这才停了。
弩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
钉在隘口对面的岩壁上,离靶心偏了半尺。
他骂了一句。
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弩臂上又改了一道线。
燕回带着二龙山的斥候,在山脊上搭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