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易城,公元前314年,秋。
暮色如血般涂抹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檐角风铃在寒风中出清脆却孤寂的声响。执掌朝政已届三年的相国子之立在燕王宫的丹陛之上,宽大的玄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深邃,望向宫墙之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那些属于燕国百姓的微光,在他眼中忽明忽暗,如同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度。
“相国,宫门即将落钥。”侍从低语提醒。
子之未动,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侍从退下。他需要这片暮色,需要这片刻的宁静。三年了,自从燕王哙效仿上古禅让,将王位“禅让”于他,他便未曾有过一夜安眠。他知道,那些旧贵族正咬牙切齿,那些姬姓宗室正暗中谋划,那些被他新政触动了利益的人们,正如同黑夜中的饿狼,窥视着时机。
“禅让。。。”子之嘴角勾起一丝苦笑。燕王哙的天真与理想主义,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战国时代,是何等奢侈与危险。他接受了这份“禅让”,不是因为贪恋权位,而是因为他深知,若不如此,燕国将在列强环伺中沦为鱼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子之不用回头便知是谁——他的心腹,易城司马田诲。
“相国,有密报。”田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紧张。
子之缓缓转身,步入殿内。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雕龙画凤的墙壁上摇曳,如同不安的预兆。
“将军市被与太子平密会,已三次。”田诲呈上一卷密报,“他们的谈话虽未能探得全部,但‘清君侧’、‘除奸佞’之语屡有提及。”
子之接过密报,并未立即展开。太子平,那个被他废黜的储君,终究不甘心。而将军市被,那个以勇猛闻名的将领,手握易城三成兵马。
“北地可有动静?”子之的声音平静得令人不安。
“齐国边境增兵,似有异动。赵国使节频繁出入太子府。”
子之闭目片刻,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加强宫城守卫,换掉市被麾下的宫门卫队。另外,派人暗中保护太子平。”
田诲惊讶抬头“保护太子?”
“他是燕王的儿子,燕国的公子。”子之的声音毫无波澜,“即便他要杀我,也不该死在刺客之手,更不该成为齐国伐燕的借口。”
与此同时,易城东市附近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邸内,烛火通明。
太子姬平已过而立之年,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郁气。他身着素色深衣,腰佩父亲所赐的玉玦,那是在他出生时,燕王哙亲手为他系上的。
“市被将军,时机已至。”太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子之变法,触动宗室贵胄利益;削减军费,将士怨声载道;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你我举事,非为私利,实为燕国社稷。”
将军市被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那是十年前与东胡作战时留下的印记。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随太子,清君侧,复正统!宫中卫队有三分之一是我旧部,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今夜便可攻入王宫!”
“不可急躁。”一位白老者缓步从屏风后走出,他是太子平的老师,前太傅公孙柳成,“齐赵两国虎视眈眈,若燕国内乱,必引外敌入侵。”
太子平苦笑“老师,难道我们就坐视子之篡位,毁我燕国七百年基业?”
公孙柳成长叹“老臣非是劝阻,只是提醒。若举事,必求战决,在齐赵反应过来之前,平定乱局,扶太子登基。否则。。。”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市被猛然起身,手按剑柄。太子平示意他放松“是自己人。”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闪入室内,解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太子平的幼弟,公子姬职。
“二哥,齐国有消息了。”姬职气息未定,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太子平心中一紧“齐国如何说?”
姬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齐王使者秘密见我,说齐王愿助太子复位。这是密信。”
太子平迅展开帛书,借着烛光阅读。信中,齐王以极其谦恭的语气写道“寡人闻太子坚持大义,将欲废私而立公,整饬君臣之义,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以为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
“好一个‘唯太子所以令之’!”公孙柳成接过帛书,仔细端详后冷笑,“齐国地广兵强,却自称‘国小不足以为先后’,其虚伪如此。这分明是要诱使我燕国内乱,好趁机渔利。”
市被皱眉“太傅的意思是,不应与齐国合作?”
“非是不合作,而是不可全信。”公孙柳成目光如炬,“齐国想借燕国内乱谋利,我们亦可借齐国之势成事。关键在于,在齐国介入之前,我们必须掌控易城,拥立太子,造成既成事实。届时齐军若来,便是干涉燕国内政,列国自有公论。”
太子平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易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最终,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室内众人“三日后,父王将赴南郊祭祀。子之必随行,宫中守卫相对空虚。那时,便是时机。”
市被眼中闪过厉色“末将这就去准备。”
“且慢。”太子平叫住他,“记住,只诛子之及其死党,勿伤我父王。事成之后,我自会向父王请罪,求他复位。”
公孙柳成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长叹一声。他心中明白,一旦刀兵起,便再无回头路,更不可能如太子所愿那般温和收场。这乱局,注定要以血洗刷。
深夜,相国府书房。
子之面前摊开燕国地图,手指轻轻划过易城、武阳、易水、督亢。。。这些都是燕国的命脉之地。变法三年,他废除世卿世禄,推行军功爵制;整顿吏治,打击贵族特权;兴修水利,鼓励农耕。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积弱的国家能在战国烽烟中存活下去。
“父亲,您该歇息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子之的女儿子衿端着羹汤走入书房。她年方二八,面容清丽,眼神却有着越年龄的成熟。
子之抬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衿儿,若有一日,父亲不在了,你当如何?”
子衿手微微一颤,羹汤险些洒出“父亲何出此言?”
“只是问问。”子之接过羹汤,却不饮用,“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为父忙于国事,对你多有疏忽。”
“父亲心系燕国,女儿明白。”子衿跪坐在父亲身旁,“只是。。。女儿近日听闻街巷传言,说太子与将军市被。。。”
“传言止于智者。”子之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衿儿,记住,无论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燕国需要未来,需要年轻人。”
子衿眼中泛起泪光,她虽深处闺阁,却并非对政局一无所知。父亲这些年日渐消瘦,白丛生,她都看在眼里。
突然,田诲再次急匆匆闯入,甚至来不及行礼“相国,探子来报,市被正在秘密调动其旧部,太子府今夜进出之人异常频繁!”
子之缓缓放下竹简,起身走向窗边。夜色如墨,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今冬的第一场雪,似乎就要来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田诲,按计划行事。记住,尽可能减少伤亡,尤其是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