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18年,秋。
燕国王宫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北风从蒙古高原席卷而来,穿过燕山山脉的隘口,在易城上空呼啸盘旋。宫墙内外的白杨树已经落尽最后一片黄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如同无数祈求的手臂。
燕王哙独自站在宫殿最高处的观景台上,手中青铜爵里的酒早已冷却。他身材魁梧,有着燕赵之地男儿典型的方正脸庞和浓密胡须。只是这些日子,他眼角的细纹愈深刻,鬓边也悄然添了几缕霜色。
从高台向北望去,是无垠的草原,此时已是一片枯黄。向南,则是隐约可见的燕山山脉,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将燕国与中原隔开。这片土地,他的先祖在这片土地上立国已经七百余年。燕国不是最强的,但一直存在,在齐、赵、秦这些强国的夹缝中倔强地生存。
五国联军伐秦的失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结了燕国朝廷刚刚升腾的雄心。楚、韩、魏、赵四国的旌旗在函谷关前颓然倒伏,燕国的黑色军旗虽未受大创,却也蒙上了一层难以抹去的灰尘。更让燕王哙忧心的是,联军溃败后,各国互相指责,脆弱的联盟瞬间瓦解。北方的匈奴趁机南下劫掠,抢走了边境三个村庄的粮食和牲畜。
“大王,国相求见。”侍从的声音打断了燕王哙的沉思。
他转过身,青铜爵在手中微微转动“让他进来。”
子之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殿中。这位燕国国相年近五十,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一身深紫色朝服上绣着精致的玄鸟纹样——那是燕国的图腾。他执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躬身的角度、手臂的弧度、低头时的谦恭,都符合最严格的周礼。但眉宇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那是多年执掌权柄养成的威严。
“大王还在为伐秦之事忧心?”子之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燕王哙将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中的寒意。“五国联军,数十万大军,竟破不了函谷一关。秦人当真如此强悍,还是我们太过松散?”
子之微微垂目,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更加恭顺“函谷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联军虽众,但各怀心思,楚想取巴蜀,魏欲收河西,赵要夺上党,难以形成合力。我燕军虽未受大创,但也消耗了三千石粮草,徒劳无功。”
“不忧虑?”燕王哙苦笑,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城墙,“寡人继位数年,先王留下的疆土一寸未增。反观齐国,吞并了薛国;秦国,夺取了河西;赵国,北拓千里。燕国地处北疆,东有齐虎视眈眈,西有赵觊觎已久,北有匈奴骚扰不断,若不能强大,终将被分而食之。”
子之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强国非一日之功。自臣任国相以来,改革军制,变车战为骑射,训练士卒;鼓励农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整顿吏治,选拔贤才。燕国之国力已比十二年前增长三成,国库充盈,兵甲完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朝中仍有反对变革之声。”子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燕王哙听出了其中深意,“老氏族们认为改革动摇了祖宗之法,侵犯了他们的利益。许多政令推行受阻,尤其在新军制上,将军市被公开反对,认为胡服骑射是背弃华夏传统。”
燕王哙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寡人明白。那些老氏族,守着祖制不放,却不知时移世易。但国相放心,寡人既将国政托付于你,必全力支持。市被那里,寡人会去说。”
子之深施一礼,腰弯得更低“谢大王信任。臣定当竭尽全力,强我燕国,不负大王所托。”
两人又商议了些边防之事——如何加强北境防御,如何应对匈奴的秋季骚扰,如何在边境设立互市,用燕国的铁器、布匹交换匈奴的马匹、毛皮。子之对答如流,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对国政的了如指掌。
望着国相离去的背影,燕王哙心中五味杂陈。数年前,他从父王手中接过这方青铜燕鼎时,曾在太庙誓要重现燕昭公时期的辉煌。那时他二十八岁,雄心勃勃,以为只要勤政爱民,就能让燕国强大。然而数载春秋,燕国虽无大乱,却也未有突破。北境依然不安宁,东边的齐国依然虎视眈眈,西边的赵国依然强大。
子之确实有治国之才。他推行的改革初见成效,国库比以前充盈,军队也比以前精悍。但也因此树敌不少。朝中已有暗流涌动,指责国相专权的声音时有耳闻。老氏族们私下抱怨,说子之是“野心勃勃之人,要改我燕国祖宗之法”。
“父王,您若在天有灵,会如何教导儿臣?”燕王哙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青铜栏杆。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苏厉踏入燕国境内时,已是初冬时节。寒风自北方草原呼啸而来,卷起枯黄草叶,打在车队华贵的帷幔上。这支齐国使团规模不大,只有五辆车、二十余名随从,但装饰精美,显示出东方大国的气派。
作为齐国着名的纵横家,苏厉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整齐。他头戴高冠,身穿青色深衣,腰悬玉佩,一副典型的士大夫打扮。此行明面上是为加强齐燕邦交,暗地里却肩负着齐王交付的特殊使命——探查燕国内政,尤其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相子之。
“先生,前面就是易城了。”驾车的侍从提醒道。
苏厉掀开车帘,望向那座矗立在北方平原上的都城。易城的城墙不如临淄高大,却自有一种北地特有的粗犷气势。城墙用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三丈,城垛上插着黑色旌旗,在阴沉天色下猎猎作响。守城士兵的铠甲闪着冷光,长矛的锋刃在寒风中泛着寒意。
“直接去驿馆。”苏厉吩咐道。
马车驶过护城河上的木桥,车轮在桥板上出沉闷的响声。城门口盘查森严,士兵仔细检查每一辆入城车辆,尤其是载货的商队。苏厉注意到,守门军官对国相府的令牌格外恭敬,而对王宫的令牌则态度平常。
进入城内,市集上倒还热闹。燕赵之地的毛皮、齐国的海盐、魏国的铁器、楚国的漆器在此交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但人群中不时有身着黑衣的官吏穿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苏厉还注意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街角瑟瑟抖,很快就被巡逻的士兵驱赶。
“燕国管制甚严啊。”苏厉心中暗忖。这种严密的控制,要么是国相子之的手笔,要么是燕王哙在加强统治。无论是哪一种,都显示出燕国内部并不平静。
驿馆位于易城东区,是一座两进的院落。馆内已有官员等候,是国相府的一名属官,名叫高陵,年约三十,面容精明,态度恭敬却不失距离。
“苏子一路辛苦。”高陵躬身施礼,“国相大人本欲亲迎,但因政务繁忙,特命下官前来安排。馆舍已备好热水饭食,苏子可先歇息。明日朝会,燕王将亲自接见。”
苏厉表面含笑应酬,心中却警惕更甚。子之的势力果然渗透燕国上下,连外交接待都由国相府直接安排,王宫的人反而未见踪影。这不寻常,非常不寻常。
当夜,苏厉在驿馆客房中整理情报。烛火摇曳,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上。案几上摊开着几卷竹简,都是关于燕国的资料。
燕王哙,姬姓,名哙,燕易王之子。性直而少谋,有强国之志却乏强国之能。好虚名,喜听颂扬之言。曾三次组织五国联军伐秦,皆无功而返。笃信卜筮,每逢大事必问于太卜。
国相子之,非燕国王室宗亲,出身中等贵族。其祖父为燕文公时大夫,父早逝,家道中落。子之少年时以放牛为生,但勤奋好学,常在放牛时读书。后投军,因作战勇猛、善用谋略而崭露头角,被先王燕易王提拔为将军。燕王哙继位后更为倚重,三年前任命为国相,总揽朝政。近三年来,子之大刀阔斧改革军制上推行胡服骑射,学习匈奴战术;经济上改革税赋,按田地产量征税,触动老氏族利益;政治上选拔官吏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一批寒门士子得以晋升。
朝中势力分为三派支持子之的新晋官员和部分年轻将领,反对变革的老氏族和传统将领,以及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其中,将军市被是老氏族的代表,掌握燕国三成兵力,公开反对改革。
“齐王希望燕国内乱,削弱北方之患。”苏厉轻抚案上的竹简,自言自语,“但这子之非等闲之辈,燕国若在他手中真正强大,对齐国反是更大威胁。”
他沉思良久,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的枯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个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形——加深燕王对子之的信任,让子之权力更大,同时离间子之与老氏族的关系。当子之权力达到顶峰时,老氏族必然反扑,燕国内乱不可避免。
“但此计需慎之又慎。”苏厉轻声自语,“子之精明过人,若被他看破,反为不美。”
他回到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道“燕王慕虚名,子之重实权。可诱燕王让权于子之,以博尧舜之名;可激子之揽权,以行改革之实。两相得利,必欣然从之。待权柄尽归于相,王悔之晚矣,老氏族必反之。燕国内乱,齐可坐收渔利。”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放入贴身的行囊中。
次日清晨,燕国王宫大殿内,炭火熊熊,却难驱北地深寒。大殿由三十六根朱漆木柱支撑,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玄鸟图案。正北高台上设王座,铺着黑色熊皮。台下两侧,文武百官分列,文官居东,武官居西,按爵位高低排列。
燕王哙端坐王位,头戴九旒冠冕,身穿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峦云气。虽然努力挺直腰背,但眼中带着疲惫。国相子之立于文官之,一身紫色朝服,神色平静如水。
苏厉手执节杖,在侍从引导下缓步走入殿中。他注意到,大殿的地面用青石板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人影。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味道,混合着官员们身上佩带的香草气息。
“齐国使臣苏厉,拜见燕王。”苏厉依礼拜见,声音洪亮清晰。
“齐使远来辛苦。”燕王哙声音也很大,似乎在掩饰什么,“不知齐王近来可好?”
“外臣代齐王问候燕王。”苏厉再拜,“齐王身体康健,常念及与燕王之谊。特命外臣带来东海明珠一斛、齐国细盐十车、临淄锦缎百匹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