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宁没回头,只问:“几响?”
“三响。”阿香答,“急召令。”
霍云霆已转身,大步往宫门方向走,月白直裰下摆翻飞,露出里面玄色箭袖。他走到篱笆边,忽又停步,解下腰间那枚乌木牌——不是绣春刀,是锦衣卫侍卫长的腰牌,正面刻“锦衣卫”三字,背面阴刻“霍云霆”三字,字口深峻,边缘磨得发亮。
他把腰牌放在篱笆上,正对着那三只陶碗。
萧婉宁走过去,拿起腰牌,拇指抚过背面名字,没说话,只把牌塞进药箱夹层,压在陆炳那封信底下。
霍云霆已走出十步远,背影挺直,脚步沉稳,没回头。
她没追,只转身,从药箱取出蓝皮册子,翻开到空白页,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将坠未坠。
阿香轻声问:“小姐,您写什么?”
她没答,笔尖落下,写的是:
“霍氏祠堂焚毁,纵火三处,灯油浸麻布。”
写完,她搁笔,从药箱取出一盒朱砂,挑出一点,点在“焚毁”二字上。朱砂鲜红,像刚凝的血。
李淑瑶这时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张写有“蒲公英”的纸,纸角已被汗浸软:“萧姐姐,这课……还上吗?”
萧婉宁把朱砂盒盖上,推到一边:“上。”
“可霍大人他……”
“他办差。”她打断,“我们教药。”
李淑瑶没再问,只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萧婉宁从药箱取出二十个小纸包,每个包上用炭笔写着名字:春桃、夏荷、秋菊……全是贫家女的名字。她把纸包一一摆在篱笆上,排成一行,像二十个小兵列队。
“每人
;一包。”她说,“回去泡水喝。苦,就多喝两碗。不苦,就再来找我。”
姑娘们上前领包,没人说话,只低头接过,攥紧。
阿香小声提醒:“小姐,李小姐的那份……”
萧婉宁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靛蓝布包——就是早上李淑瑶送来的那二十双布鞋的同款。她打开,里面不是鞋,是二十包药粉,每包都标着名,还多出一包,上面写着“李淑瑶”。
她把那包递给李淑瑶。
李淑瑶没接,只看着她:“萧姐姐,你信我?”
“信。”她答,“你昨儿跪在礼部堂下,膝盖没抖。”
李淑瑶喉头一动,终于伸手接过。
萧婉宁转身,从药圃拔起一株蒲公英,连根带叶,根须上还沾着湿泥。她把蒲公英放进药箱夹层,压在霍云霆的腰牌上。
这时,宫墙外又传来锣声,还是三响,但比刚才更急,锣音劈叉,像锣面被砸出了裂痕。
阿香脸色发白:“小姐,这回是……”
“是催命锣。”萧婉宁把药箱合上,铜扣“咔哒”一声,“锦衣卫急召,三次不至,视同抗命。”
她提起药箱,往宫门走。
李淑瑶跟上:“我送你。”
“不用。”她脚步不停,“你带她们,把蒲公英根挖出来,洗净,晾在药圃南墙下。太阳晒到申时,收进陶缸。”
李淑瑶顿住,没再跟。
萧婉宁走出药圃,霍云霆已不见人影。宫道空旷,积雪扫净,青砖地上只余两行靴印,一深一浅,深的是霍云霆的,浅的是她自己的,一直延伸到朱雀门内。
她沿着靴印走,药箱悬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铜扣磕在木面上,发出“嗒、嗒”两声脆响,像掐着时辰打更。
路上遇见两个扫雪的杂役,见她来了,忙退到道边,垂手而立。她没停步,只目光扫过他们冻红的手背——左手食指第二节有茧,右手虎口有裂口,都是常年握帚磨出来的。她脚步略缓,从药箱侧袋摸出两小包药粉,搁在路边石狮子嘴里:“抹手的,止裂生肌。”
两人愣住,抬头想谢,她已走远。石狮子嘴里那两包纸包,在日头下泛着微黄,像两粒未熟的杏子。
朱雀门内,守门侍卫见她来了,忙把横木抬高半尺。她走过时,斗篷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风里有药香,有新布味,还有糖蒸酥酪的甜气,只是甜气淡了,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谁家灶膛里柴火没烧透。
她脚步没停,只把药箱提得更高了些,让铜扣正对着日头。
铜扣反光,刺得人眼微眯。
她没眨眼,只盯着那点光,直到它灼得眼角发酸。
进了宫,她直奔太医院后园。药圃不大,半亩地,种着几十种药材。雪刚扫过,泥土黝黑,冒出点点新绿——是早春的蒲公英和车前草。
她蹲下身,拔起一株蒲公英,根须沾着湿泥。阿香递来小刀,她削去腐根,把嫩叶放进药箱夹层:“今儿第一课,就从它开始。”
霍云霆没走,靠在药圃篱笆上,看她动作。阳光落在他肩头,把月白直裰照得发亮。他解下腰间佩剑,搁在篱笆上,剑鞘乌沉,与周遭春色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