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第三下,砸在槽底冻硬的泥块上。
“铛!”
泥块裂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土。
阿香怔住:“小姐,您这是……”
“碾药。”她答,声音平直,“蒲公英根,性寒,需焙干、碾细、过筛,方入止血散。”
她把锤子递向霍云霆:“你力气大,接着砸。”
他没接锤,只蹲下身,伸手抠住那块裂开的泥块边缘,指腹用力,硬生生掰下一角。泥块断口不齐,露出里面盘绕的细白根须——正是蒲公英新发的根。
她看了眼那根须,没说话,只把锤子收回药箱,取出小刀,削去腐根,将嫩根放进碾槽。
霍云霆松开手,泥渣沾满指腹。他没擦,只盯着那截白根:“这根,能止血?”
;“能。”她点头,“晒干碾粉,掺三成黄芪粉,敷在创口,半个时辰止渗。”
他伸手,捻起一点槽中湿泥,搓了搓:“比金疮药慢。”
“慢,但稳。”她把小刀插回药箱,“金疮药猛,伤气;蒲公英根缓,养血。战场上活下来的,不是靠猛,是靠稳。”
他没应声,只把沾泥的手在膝头蹭了蹭,蹭出两道灰痕。
萧婉宁起身,拍净裙摆泥点,从药箱取出一方素绢帕子,递过去。
他接过,擦了擦手,帕子立刻染上泥灰。他没扔,叠好,塞进袖中。
阿香这时才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姐,李小姐让捎的,说今早刚蒸的豆沙包,趁热吃。”
萧婉宁没接,只道:“分给她们。”
阿香应声,转身把油纸包递给李淑瑶。李淑瑶没拆,只掂了掂分量,转手分给身后姑娘们。每人一个,不多不少。
萧婉宁看着她们低头咬包子,腮帮鼓起,嘴角沾着豆沙,忽然问:“李小姐,你父亲今早可去了礼部衙门?”
李淑瑶正咬第二口,闻言顿住,咽下嘴里的包子,才答:“去了。”
“说了什么?”
“说……”李淑瑶抬眼,“说女子学医,不如学管家。”
萧婉宁点头,像听了一句寻常话:“他昨儿砸的茶盏,修好了?”
“没修。”李淑瑶答,“碎片收着,摆在书房案头。”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药圃东角。那里立着一根半朽的榆木桩,桩顶钉着一块旧木板,板上刻着歪斜的“试药”二字,是三年前她初来太医院时亲手刻的。
她从药箱取出一小包药粉,倒进掌心,是淡青色的细末。
霍云霆跟上来:“这是?”
“青黛粉。”她答,“治痄腮的。昨儿西山军营送来三个兵,脸肿得认不出娘,用的就是这个。”
她把药粉抹在木桩上,指尖按实,留下一个浅浅的青痕。
霍云霆看着那青痕:“他们好了?”
“好了。”她收回手,“今早随队回营,能跑能跳。”
他点头,没再问。
她从药箱取出银针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尖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她拈起最短那根,约莫两寸长,针尖朝下,对着木桩上那道青痕,轻轻一刺。
针尖没入木纹,只留针尾一截,在风里微微颤。
她松手。
银针直挺挺立在木桩上,青痕围在针脚一圈,像一朵未绽的花。
阿香凑近看:“小姐,这针……怎么不倒?”
“木纹密。”她答,“针尖卡在年轮缝里,拔不出来,也倒不下。”
霍云霆伸手,想拔。
她抬手拦住:“别动。让它立着。”
他缩回手,目光从针尖移到她脸上:“你总留些东西立着。”
她没应,只把银针包合上,塞回药箱。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不是宫中报时的悠长钟鸣,是短促三响,一声紧似一声,像有人攥着锣槌,手抖得厉害。
阿香脸色一变:“是锦衣卫传讯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