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暗暗琢磨,这群人杂草树叶都能为食,那西南怕也不是什麽好地方,只是这来都来了,也没有再折返的道理。
与商队截然相反的是热热闹闹的估邶城,商队离开後,估邶城每天都有全新的变化,城里来来往往的百姓脸上带着笑意,行走时意气风发,好多人都穿上了新衣,脚下踩着家里人新纳的布鞋。
随着土豆的扬名,越来越多的百姓愿意在农闲时做些小吃来售卖,还有神秘种子种出的各种蔬果也开始在市面上流通,城里每到傍晚时总是万分热闹。
原先那条被乞丐无赖占据的长街已经被翻新了,街尾的破庙被重新修葺,如今是一座小小的财神庙,庙里人来人往,香火不绝,长街也因此得名财神街。
长街上原本就只有一些要塌不塌的土坯房,现在已经全部被拆了,只剩下一条宽敞明亮的大街,每到傍晚,这里就会被摆摊的人占满,热闹的景象丝毫不输涪阳城,是估邶城百姓又爱又恨的小吃街。
每天回家时路过都会被吸引,十次里有三次会忍不住进去买点吃食垫垫肚子,或是用木签字穿着烤出来的土豆片,或是各种味道的豆腐脑,要麽就是酸辣开胃的土豆粉……
明明进去时只是想尝尝味道就回家吃饭,结果越吃越饿,等离开时已经吃了个肚儿圆溜了。
估邶城每七日便是集会,财神街是集会的主要铺设地点之一,卖些自己做的手工艺品,或是自家腌制的咸菜,也有布庄粮铺会赶个大早,占据个好位置摆摊,低价卖些店里积压的碎布或杂粮出去。
另外一处在进城那里,过了城门往左走,有一大片空地,那里会卖些家禽丶粮食丶蔬菜丶吃食丶山货,是个大而杂乱的集市,百姓们背着背篓你来我往,矮小些的孩子一不注意就要被别家的背篓撞了脑袋。
估邶城的物价一直很平稳,即便很多人都有了固定收入,城里的物价也没有受到什麽影响,除了官府严格的把控之外,其中也有商会的努力。
官府出了限制物价的公告,还在公告里简单提及了一些重要物资的价格标准,其中有米粮丶糖油丶布匹丶盐等生活必须品。
标准价格是一个间区,商人可以根据自己的货物质量和店铺成本自行选择不同的价格,只是不能超过最高价,也不能低于最低价,物价监管由商会负责,这是宋颂给许红翠放的权,以慰她行商之劳。
每家店铺都要在店内张贴自家售卖货物的物价表,如果价格超出物价标准,百姓可以举报到商会,由商会出面处理,商会的处理方式就是关门整改,视情节严重程度决定关门时限。
商会的人不定期会到各家店里暗查,所以各位掌柜态度很好,不管是遇见什麽人都好声好气的,即便是只问不买的都能让小二给人倒杯水,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商会的。
城里的店铺除了交给官府的商税之外,还要另外交一份银子给商会,商会会负责监管城里所有的商户店铺,杜绝恶意商战,如诋毁丶垄断丶投毒丶低价等,一旦出现这类情况,商会会介入调查,并不会让无辜商户因此倒闭。
这样一来城里的店铺就多了,即便税率下调,每年也能收上一大笔银钱。
小摊小贩也是要交税的,财神街的摊位不管是卖什麽,盈利如何,每日都要交两文钱的摊位费,那些推着木板车四处行走的小贩则一个月交二十文。
税收制度正在慢慢完善,逐渐落实,百姓们从一开始的抗拒到现在官府说什麽是什麽,让掏钱掏钱,让回家回家,不会有一点质疑。
他们是生着反骨的西南蛮夷,却在遇到好官後习惯了服从。因为他们的官全心全意都是为了他们好,不会害他们的。
城里的规矩多了很多,但是没有人介意,因为他们发现这些规矩的背後是宋大人和一衆官员的忧*心,他们或许不懂这些规矩的意义,但是在很久之後,他们遇到了问题时,这些规矩都能给他们提供帮助。
他们见识短浅只看得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可那些大人们却高瞻远望,能看见估邶城三年五年後的景象。
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各位大人殚精竭虑地操劳中老老实实地听话,让他们不必费心来劝说。
恰逢集会,街上人头攒动,像是估邶城所有的百姓都在这一日出门了一般。
背着背篓的是想要买东西的,摊主总是会热情地招呼,没背背篓的就是闲逛的,摊主也不冷落,一张巧嘴说尽了好话,非要从你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才算罢休。
财神街路边的茶水摊上,白发苍苍的摊主正在烧水泡茶,水是从家中拉来的井水,茶是儿子去山上摘得野茶叶。
他有着炒制茶叶的手艺,靠着这手艺养活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只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他们家乡遭逢战火,逃难途中死了好几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一个断了一只手的儿子和一个体弱多病的外孙。
竈台旁边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凳子,一个穿褐色棉袍的漂亮少年安静地坐在里面揉着面,揉好的面被他揪成大小相似的剂子,然後用木棍擀成薄薄一张面皮,在面皮里包上油滋滋的肉沫和切碎的野菜後放在面前的小锅里煎熟。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小箩筐,箩筐里摆着两只装了汤药的葫芦,还有一些零散的山间野果,都是舅舅去山上摘茶叶的时候给他摘下来的。
街上人来人往,茶摊上就两套桌椅,客人来了又走,生意不算冷清,一文钱一碗的粗茶,一上午卖个十几碗已是难得,只是价钱不高,忙上一天至多也就二十多个铜板。
小少年永远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周围的摊贩都习惯了茶摊上那个好看的少年,他很少开口说话,总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今天慢吞吞地摊肉饼,明天动作娴熟地择菜做咸菜,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
花叶苦菜丶蔓菁丶萝卜丶葱丶姜丶小蒜,什麽样的咸菜都有,他或是用城里风靡的辣椒切碎了拌在一起装坛,或是用凉开水泡着,一到开坛时滋味都好得很。
因为小少年的手艺,他们一家来了三个月便已经被原住民所熟知了,经常来问有没有咸菜卖。
“老丈,来三碗茶水。你外孙在捣鼓什麽?怎麽这麽香?”
老丈笑着回话,“他闲坐着摊些肉饼,粗面的饼皮,肥瘦相间的肉馅,还有今早刚摘的野菜,也不常做,就吃个新鲜。五文钱一个,几位客官若是腹中空空,不妨试试?”
“成,你捡三个煎的焦黄的端上来吧,我们尝尝味道。”
“好好好。”老丈笑得见牙不见眼,乐乐呵呵地端着陶碗去装肉饼。
少年头也没擡,照旧慢吞吞地摊着饼子。
午时过半,赶集的人少了许多,很多摊贩正在收摊,准备回去歇歇神或是补点材料,等到傍晚时工厂和官府下值再来。
老丈往街头看了好几回,才准备收摊离开,看着外孙小锅上煎得外酥里嫩的肉饼,叹了口气摸着他的脑袋说:“别等了,定是不会来了。”
少年低着头没回话,却动手取出了小炉子里的碳火,准备跟外祖一同收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