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或许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我们是神女。我说能教就能教,而对神女的传授百般拒绝的你们,又怎不是愚昧呢?”
一时之间,说的那些百姓醍醐灌顶,他们这才拨开脑子里的迷雾,想起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她是神女,她所教授的不是那些繁琐的文章,不是听起来云里雾里的诗词,而是这个天地间的知识。
这时候又有人问了,“那为何读完了学堂还有去书院,那里都是一群迂腐的老学究,能教些什麽?”
“他们能教中原的知识。诗词歌赋,经义策论,让我们的学子更贴合中原的读书人,不至于成为中原人口中的‘西南蛮夷’‘无知獠奴’。咱们西南的少年,要学习我们的知识,也要学习中原的知识,还要比中原人学得好,学得深。”
“是!西南人不比中原人差!”有人义愤填膺地附和,引来一阵嘈杂地赞同声。
他们已经受够了中原人轻视的目光,原先商路还通着,那些中原人每每过来都是趾高气扬的做派,将他们贬得一文不值。
宋颂喝了一口冷茶,看着旁边正在记录的女子说:“可都记下来了?”
女子是估邶城第一批老师之一,闻言点头道:“已经全部记下了,待我回去整理後就可张贴了。”
宋颂点头,开口让她先回去整理然後张贴,要赶在这些百姓离开之前就将公告贴在告示牌那儿。等这些百姓回家後,正好给那些满怀好奇的人解惑。
历史上有很多劝学故事,但宋颂不想用,因为那些故事未必能劝动倔驴一样的西南人,她们西南,要有自己的劝学故事。
今天来了好几位老师,他们各自有不同的分工,有的要记录制作土豆粉的流程,到时候整理成文字版和绘画版保存,也能用在学生的手工课上;有的要记录今天来学习的人数,将这次的教学当成估邶城全民向学的典范宣传出去,还要去城墙上画图,从细枝末节处培养城里的学习氛围……
只是他们在土豆粉的流程讲解结束後就先离开了,只剩下一个记录宋颂言论的女老师被留了下来,宋颂要求她将今天自己说过的话整理出来,来回应城里那些反抗学堂建立的人。
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宋颂今天特地将授课地点选在了神山学堂,很多有因为对学堂的抵制,连这样学手艺的好机会也甘愿放弃。
女老师走後,宋颂瞬间脸色一沉,拧着眉冷声问道:
“刚才谁说的念了书孩子就野了,会变成忤逆子的?”
宋颂的目光看向刚才听见声音的方向,一个妇人下意识躲开她的视线,露出了身後杵着拐杖牙齿都掉光的老妪,她双目浑浊,嘴唇皱巴巴地抿在一起,脸上的皮子耷拉着。
旁边有个男人帮腔,“何阿奶的一双儿女都读书识字,十几岁就背着行囊去中原讨生活了,几十年了都没回来过,何阿爷去了,如今只剩下何阿奶一个人孤苦无依,这不就是忤逆子嘛。要我说啊,都是读书害的,否则他们怎麽会想着去中原。”
宋颂听着他的声音像是刚才说话的人,她也不戳穿。
“我问你,商队去中原是为了什麽?”
那男人没有犹豫,直言道:“为了再次打通商路,将那些有钱的富商引过来。”
“你说的不错,商队去中原是为了估邶城的未来。那你怎麽知道何阿奶的孩子就不是呢?此处距离中原何止万里,途中更是有数不清的艰难险阻,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会如此毅然决然地离开故土,是因为他们有理想有抱负!他们读过书,想去中原找估邶城的未来,便不惧万里之遥,这等胆识和气魄,怎可称忤逆子?”
“两个孩子能找到什麽……”男子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後又梗着脖子和宋颂犟:“就是读书读傻了,翅膀长硬了,才会觉得自己能去到中原。”
“不知不可为而为之,愚人也;知其不可为而不为,贤人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圣人也。”
宋颂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知不可忤逆我而忤逆我,是愚蠢;何阿奶,知道不可忤逆我而不忤逆我,是贤能;那对兄妹,知道此行不可实现却努力去尝试,是圣人。”
“你不读书以明理,便连自己的愚蠢都察觉不了。他们虽只有两个人,未必不是和商队抱着同样的目的离开。西南受中原人轻视多年,他们读书明理,或许就是想去中原寻找被轻视的原因,所以才会踏上那条路。”
宋颂又说起*了西南和中原的商路,“那条商路原本只是一条泥泞小道,群山环绕,高低不平。是西南的先辈们背着背篓,扛着锄头,凿碎了拦路的巨石,砍除了挡道的大树,将那些不平之处一锄头一锄头地填平,挖山扩路,方才有了西南的商路。”
“这条商路修建了四十馀年,无数人因此丧生,一个部族险些因它而消失,有多少青壮倒在路上便再也没能起来?难道他们奋力去挖的时候,心中知道这条路一定能成吗?”
宋颂看着他面红耳赤的脸,摇头叹息,“别再用你的无知给大义者泼上满身污水,那样的愚昧,只会将先辈的努力盖上厚重的泥土,往後再看不见他们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估邶城通往中原的那条大路,是由一个部族领头,带着无数百姓一起挖出来的。
书中记载,那年西南地动,死了不少人,死者暴尸荒野,被野兽分食,导致地动结束後又来了疫病,西南的巫医对疫病束手无策,城中仅有的几位大夫纷纷带着家眷逃走。
城主上奏朝廷後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崔氏心中胆怯,就谎称西南没路,朝廷的援助到不了,他们将亲自前去迎接,然後用这拙劣的借口逃出了城,可去了一两月都无音讯,城里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其中一个部族首领大手一挥,带着百姓开始修路,直到疫病结束,染病的人都死了,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那条路也没修好,破破烂烂的像是西南的一道伤痕。
後来流放此地的一位无名官员说服了百姓,大家这才扛起锄头修建了一条宽阔平坦的道路,足以供车马来往,这才打开了估邶城和中原的商路。
而崔氏,回城後继续当城主,仿佛曾经的背弃都是假象。
也正是如此,他们回城时带来了一些米粮和金银,许是掏的自家口袋来圆谎,城主告诉百姓这就是朝廷的援助,少得可怜,让城里的百姓都远在天边的皇帝恨得牙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