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了也没用处,还不如留在家里洗衣做饭……”
“是啊,要在学堂待好几个月,家中的事谁来做?”
“念了书就野了,往後就是那不敬爹娘的忤逆子,这书不能念。”
“四五个月的时间,他在家中能养胖一头猪,能种上好几茬白菜,家中的泡菜坛子都能填满了。”
宋颂心头发闷,觉得他们如朽木般不开窍,也觉得心酸,估邶城建立上百年,连一个有名有姓的文人都没出过,这里的读书人走不进中原的官场,自然没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例子可讲。
中原地区谓四民,乃“士农工商”。
所以有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说法。入仕者立德于心,建功于世,宣德功于言,泽被後人。
十年寒窗苦读纵然难熬,但是可以改换门庭,光耀门楣,所以才有人前赴後继地读书,有父母省吃俭用的给孩子凑足束修。
“光宗耀祖”四个字就是挂在倔驴前面的苹果,让他们不停地为之奋斗。
但是西南没有这个说法,在这里,部族为首,官府次之,富人行末,辛苦耕种的百姓反而成了不入流的。
宋颂没有那麽多劝学故事能讲给他们听,只能在强权压迫下又抛出一点甜头。
“往後的新粮种,我只会交给学堂里名列前茅的学生。”
宋颂说完这话,在场的百姓们都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他们有的敛目皱眉,有的满怀忧愁,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麽。
谁是衣食父母,他们看得明白。
没有神山,估邶城什麽都不是。
“你们心中只觉我在以强权压人,逼迫你们不得不妥协,和那些食你们血肉的贪官污吏并无区别。或许有人已经开始动摇了,觉得在我治下的估邶城会和原先一样,如今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既然你们头疼家中俗务,心疼那没草料吃的猪,心疼那填不满的泡菜坛子,我便和你们好好算一算得失。看看这学堂的开设,究竟是你们吃亏,还是我在吃亏?”
“你们将孩子送进学堂,他便早出晚归,不食家中一粒米,不穿家中半尺布,而你们只需承担原本分给孩子的一些杂活即可。而我要负担这些孩子的吃穿,要规划他们的未来,要让他们每一个都能好好长大,我出银子修学堂丶请夫子丶供饭食丶裁衣裳,只是为了将家中俗物扔给你们吗?”
这番话说的一群人低下头鸦雀无声,只有个别还梗着个脖子跟斗鸡似得狡辩,“那笔墨纸砚样样都得花银子,我们不过是土里刨食的人家,哪里供得起金贵的读书郎?”
“你这话说得滑稽,我几时说过要你们自行负责笔墨了?”
宋颂站起来看着那个挑刺的妇女,掷地有声地说:“我会让估邶城有自己的纸笔,我会让一心向学的孩子无後顾之忧。若粮食满仓,金银高垒,我便让他们富裕地读书;若缺粮少食,银钱紧缺,我便节制口腹之欲,省下一身锦衣,换我西南少年名扬天下。”
她说这话时,身上穿着一身耐磨耐脏的粗麻衣裳,这是西南特有的粗麻,质地偏硬,经过长时间浸泡揉搓後也是不贴身的,穿在身上磨人得很,优点是久穿不烂,是下地劳作的好料子。
宋颂现在穿的这一身是她自己画图样让许茗因做的,一件圆领的长袖衣裳,下摆偏长盖住了屁股,可以在席地而坐的时候防止裤子弄脏,下面是一条阔腿的粗麻长裤,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
她的头发用黑色的布条绑成丸子头,外头又裹上了一块靛蓝色的头巾,是因为这段时间她经常在地里收着收成,泥土纷飞,头发容易脏。
唯一特别的就是那块头巾上被许茗因绣了一颗小小的松树,以此来辨认这是宋颂的。
有宋颂开的先例,现在城中多得是人这麽穿,方便活动,下地也轻便些。
百姓们也後知後觉地想起来,自从几位神女下山,好像穿的都很是寻常,和他们一样的粗麻衣裳,或是便宜的蓝布,实惠的棉布等,从未见过谁穿着传说中的锦衣华服,周身流光溢彩。
宋大人就不必说了,她是十几岁的小女孩模样,可整日打扮的像个小男孩儿,穿裙子的时候都少得很,有时候在路上遇见也是来去匆忙,脚下生风的忙碌模样。
孟大人总是一身白衣,飘逸冷清,但是那身衣裳好像从未换过。
洛大人和许大人貌美如花,和传说中的仙子神女一模一样,但也只是穿着便宜的蓝色粗布或细布,冬季时穿着和大家夥一样的黑色棉袄,混进人群中一点也不出彩。
那位新来的希莉娅大人倒是不寻常,据说有一头和阳光一样耀眼的头发,但是她总是披着一件黑色斗篷,谁也没有看清过她的金发。
好像是他们的祈祷实现了,西南数不清的高山溪流终于孕育出了慈爱的神,来保佑他们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
与他们一同熬过苦难的神女,才知道他们的心酸和不甘。
“再者说,你们又怎知那些孩子在学堂埋头苦读没用呢?以农耕为例,学堂的教材有五大农书,《泛胜之书》丶《齐民要术》丶《陈敷农书》丶《王祯农书》丶《农政全书》,囊括了农丶林丶牧丶副丶渔各方面,是不可多得的传世之书,凝结了数千年的农耕经验。”
“再以节气为例,你们活了数十年,只靠着长辈言传身教,尚未读懂所有节气,但是那些孩童,不过几岁,便能滔滔不绝地说上半个时辰。这是为何?因为有人教导,所以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成了他们眼中新奇的玩意儿。更远些,天气变化丶地动洪涝丶日月星辰丶生老病死……学堂都能教,只是苦于没有老师,所以暂时没开这些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