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像走在一页冰封的湖泊之上,有什么随着季节更迭一缕风,轻轻地瓦解了。
她静静垂眸,拂开似有若无的混乱念头,机械地将手中五张登机牌调换了个顺序,重新放回抽屉里。
与她房间以前的布局一样,抽屉底下是一扇立式柜门,里面藏着一个做工精细的嵌入式保险柜。
时闻没有试图去打开。
尽管她直觉自己一定猜得到密码。
日落了。
风换了个方向吹,余晖沿着云朵边缘滴落,将远处江面晕染得波光粼粼,犹如一幅历久弥新的印象派油画。
时闻什么都没有再想,侧坐在地毯上,远眺空气中的光影。静默无言地,等待夜晚于一片深蓝之中再度苏醒。
*
这晚,霍决没有守时回来跟她一起吃晚餐。
直至九点多,才听见车库传来引擎渐近的声响。
时闻待在影音室里,隔音门没关,把音量调大,继续挖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
四周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飘飘忽忽地暗。
荧幕上《绝美之城》播到临近结尾,形如枯槁的老修女轻轻吹一口气,栖息在花园餐桌上的成群火烈鸟便纷纷扇了扇翅膀,向着远方迁徙而去。
这部意大利电影时闻反复看过许多次。
每每心有波澜,或者亟需冷静的时候,她都会当作背景音来放。
门口轻响。她没有回头。身侧的皮革沙发柔软地陷下去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熟悉的烟草皮革气息淡淡萦绕着,无声而强硬地侵入她的私人空间。
一束新鲜的辛西娅玫瑰放在她的马克杯旁边。
一只手横过她肩后,距离近了,隐约又能嗅见其中夹杂的陌生气味。清凉的、苦涩的药感,像是麝香,又或者碘伏。
霍决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懒懒陪着看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问,“为什么已读不回。”
时闻视线固定在电影画面上,没动,语气有些不自然,“我既不负责下厨,也无所谓一个人吃饭,你想我回复什么。”
影片进度条已经读到最后几分钟。背后是静止的夜海,男主角Jep或青涩或苍老的面容来回闪现,他的初恋Elisa站在海岸灯塔前,往后退了一步,对他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Infondo,èsolountrucco。Sì,èsolountrucco。”
[最终,这不过是场戏法。对,只是个戏法。]
霍决低声与Jep同步念出最后一句台词,难以理解地挑眉,“看了这么多遍,又没什么实质内容,不腻?”
时闻搂着抱枕,轻飘飘乜他一眼,“你管我腻不腻。”
霍决好脾气地不计较她的坏脾气,按遥控关掉荧幕,弓身替她集齐一双拖鞋摆到脚下,“陪我下楼吃饭。”
这时间不前不后,吃晚餐迟,吃宵夜早。霍决常年运动,体脂率和肌肉量都保持得很好,口味虽然挑剔,但饮食习惯比她健康太多。就算偶尔会下厨做宵夜,也是为她,自己并不怎么动筷子。
时闻蹙了蹙眉,“都几点了,你还没吃?”
霍决揽她起身,满不在乎道,“吃了顿藤条焖猪肉。”
这个词组在粤语语境中有特定含义。
时闻眉头皱得更深,没经思考,下意识拽住他的衣领,凑近仔细嗅了嗅。
霍决搭着她腰,还有心情调笑,“这么主动?”
下摆被胡乱撩起来。霍决毫不忸怩,就等她来看来可怜似的,解开领口两颗纽扣,单手把polo衫脱了。
今早出门,他脖子上的抓痕已经淡去,恢复如常。
结果晚上回来,从脊背延伸至左上臂,赫然多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淤青。
这和她昨日小打小闹挠出来的痕迹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伤。虽然没破皮渗血,但是青紫吓人,乍一看都不知道有没有伤及骨头。
“处理过了。”霍决不甚在意地捉住她手,“这药难闻。别碰。”
时闻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惊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老爷子揍的?”
除了霍耀权,时闻实在想不出现如今还有什么人敢往霍决身上抽棍子。
霍决不置可否,低头观察着她的表情,突然翘了翘唇角,装模作样卖起惨来,“怎么不问我痛不痛?”
纵是原本有三分担心,见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也尽数消散了。知道他大概率没有吃亏,不是无缘无故捱这一下。
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身体动作比思考快。时闻很不自在地揪住他耳朵,要把他往外推,“想也知道是你活该。”
“问都不问就我活该?”
“你现在什么都能自己拿主意。老爷子七十岁人,能气到动手教训你,不是你做事太混帐,还能有什么其它原因?”
霍决听得笑起来,似乎完全不介意来自她的诋毁,胸膛微微起伏的震颤贴着骨骼传到她身上。
听得时闻耳朵痒,不知怎的有些恼,话也不肯说了,一边推拒,一边用很严肃的表情睨着他。
霍决丝毫不回避,抱紧了不让她走,好似很听话地开口解释,“只不过拿霍铭虎那些事,无伤大雅地威胁了他一下。毕竟是长子。老人家年纪大了,容易伤怀,气一气也合理。”
这话里所蕴含的内容,绝不像他的语气那么简单轻松。
时闻骤觉不安,挣扎的动作停下来,手指彼此攥紧,姝丽的眼定定审视他,“……你打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