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实上,霍决从小到大阅读不限类型,涉猎范围颇广。有时甚至能挑剔地点评几句她追捧的通俗小说。
时闻起初也觉得出奇,后来有意无意翻到几篇论文和病例,才模模糊糊地感知到——
他其实是在抱着隐隐藐视与不解的态度,通过阅读,去快速观察、辨别、模仿各种各样人的情绪与观点。并以此对照出一套普世价值观之下的所谓正常标准。最后将自己精心伪装的外壳,置于这个看似温良无害、实则岌岌可危的安全值内。
这令时闻莫名想起了沙漠里的蛇蜕。
假使将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内心,比作一座枝繁叶茂的热带雨林。其间植物之蓊郁,动物之鲜活,皆由喜怒哀乐、惊恐厌怨等各色情绪滋养而生。
那么像霍决那一类少数人,他们的内心则是一片空空如也、犷烈而贫瘠的荒漠。
淡漠与冷戾是这类人的常态。
出于生存与掌控的需求,他们需要冷静地融入由多数人构成的社会,实际上道德与精神却始终游离于外。对于他们而言,规则是可以被研读的,姿态是可以被模仿的,情感是可以被伪造的。
所以时闻才会分不清真心假意,才会对霍决所表现出的偏执感到惶惑,才会逃避玻璃堆里掺杂的钻石。
他的言行所指向的那个字,常常会蒙蔽她的感官与理智。有时甚至会令她恍惚错觉,自己其实是他某种程度上的情绪媒介与宣泄出口。他真正的喜怒、纯粹的爱憎、直接的感受,都是从她身上放大十倍百倍获取的。
粗略地将手中的硬皮书翻过几页,有些页数的空白处还留有阅读者潦草的笔迹。多是简洁的重点划线,或是形单影只的问号。
黑格尔的行文亦如印象中的冗长与乏味。
在这位哲学家的观点里,爱和爱的欲望变成了承认的欲望和为了满足这种欲望而进行的生死斗争,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东西,即通向得到满足的智者的历史。
时闻浸在冷气里,耐心地读了半小时自己从前绝不感兴趣的内容,而后把书签夹回去,不着痕迹地放回原处。
拉开底下的抽屉,更像是一个顺理成章的行为。
昨晚情绪起伏,没敢细看,只匆匆扫过一眼就关上了。留待今日,稍稍积攒些许勇气,才能允许自己重新将这道缝隙敞开。
那只餐厅赠送的毛毡小北极熊,仍旧乖巧地趴在一沓登机牌上。
挪威是美食荒漠,时闻当然还记得那家口味不错的餐厅。Palegg。招牌是一只站在浮冰上的北极熊。她和霍决去过两次,也收到过两次小熊赠品。
第一次,是她刚刚成年。特罗姆瑟是北极邮轮之旅的最后一站,他们着急去机场,结帐时她从侍应生手中接过,随手塞进行李里,后面想不起来怎么就不见了。
第二次,是自驾去罗弗敦群岛前,途径歇息。霍决把小熊挂在后视镜上,摇摇晃晃地陪了他们一路,最后离开时,他把它藏在羽绒服的内侧口袋里。
而今,Palegg跨越半个地球开到了云城南山。
霍决还找借口邀请她去过一次。
时闻不确定国内分店是否也有赠送小熊挂饰的活动。她希望有。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抽屉深处会另外放着五只一模一样的小熊。
时闻沉默地将玩偶逐一拿起,仔仔细细地看,若有所思地摸一摸脑袋,又放下,一只只排列整齐。
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拿起旁边那沓薄薄的登机牌。
总共五张。
从亚港飞特罗姆瑟,在法兰克福经停,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航程。只有去程,没有返程。起飞时间从今年往前推,一年一张。
霍家的富贵程度在整个华南都排得上号。霍决早在返回国内,正式接触集团生意的那一年,就已经拥有了可供自行支配的私人飞机。
而私人飞机一般不与民航班次共用航站楼,有自己专属的进出通道,用不上登机牌这东西。
一次两次,或可理解成心血来潮、航线没来得及申请下来,或者临时遇见了什么突发状况。
然而整整五次。
那便惟有有意为之。
登机牌上每一个日期几乎都是相近的。
2月10日。
1月22日。
2月1日。
2月12日。
1月25日。
印刷字体工整简洁,俨然某种细微而确凿的证明。
不必如何细究,很容易就能理解这几个日期所代表的意义。
——这是每一年的正月初一。
五年前的深冬,霍决往地理杂志上随意扎了一刀。他们听凭运气的指引,决定一起去往罗弗敦群岛,度过第一个唯有彼此相依的农历春节。
——“你手气真的好烂。”
——“我同意来当然是因为我有契约精神啊。我输得起,不反悔。这是我的美德,不是你的借口。”
——“好冷好冷。明年还是去看暖和一点的海吧。可以跳进去的那种海。”
——“不然呢?我们当然会在一起过啊。”
至今仍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曾经随口说出的话,亦如完全没有预设过未来的空头承诺。
夏日稠密的空气,在日暮时分徐徐舒展开来。变薄。变软。变冷。慢慢染上记忆中那片冰天雪地的自由与凛冽。
时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心突突地跳。像一枚被反复拧榨的苦橙,抑或一块被潮汐浸没的礁石,有种隐隐作痛的酸涩与茫然。
忽而咔哒一声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