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玄黄一号”说得对。他们造它,只是个极端的实验。真正的“摹形”,是在更广的范围内,潜移默化地“修正”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张砚放下《府志》,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几只麻雀在枣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被“修正”过的。二十八年摹形司生涯,每天记录、比对、整理,他的思维方式,他的价值观,甚至他的情感反应,都被慢慢“校准”成了某种“标准”。
现在离开摹形司了,但这种“校准”已经刻在骨头里,改不掉了。
他会不自觉地观察人,分析人,推测人的弱点和诉求。他会不自觉地追求“整齐”,厌恶“杂乱”。他会不自觉地……把一切都看成“材料”,可以整理、分类、利用的材料。
就像现在,他看着那些麻雀,脑子里想的不是“鸟儿真活泼”,而是“它们在觅食,在求偶,在遵循生物本能”。
他已经不是“人”了。是个被异化了的工具。
张砚苦笑。这算不算“摹形”最大的成功?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他们的“作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回不去了。
康熙五十一年秋,张砚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风寒,咳嗽,低烧。但拖了半个月没好,反而重了。陈主管让他回家养病,等好了再来。
张砚回了住处,自己抓了几副药,煎了喝。但效果不大,还是咳,夜里尤其厉害,常常咳醒,一身虚汗。
他想起摹形司那些药。那些特制的“安神汤”“补气散”,喝了确实有用。但现在已经没了,赵公公全烧了。
也好。那些药,喝了是能治病,但也会让人“听话”。不喝也罢。
病中,他常做梦。梦见年轻时在绍兴,和父亲在书房读书。父亲很严厉,但偶尔会摸摸他的头,说“砚儿,好好读书,将来考功名”。
梦见康熙十八年,第一次走进摹形司,签那份“具结书”。墨汁里的暗红细丝,在纸上慢慢洇开,像血。
梦见怀旧轩里,朱慈焕最后的样子。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个解脱的笑容。
梦见“玄黄一号”在刑场上,最后那个无声的口型“自由。”
还梦见吴良,在火盆边烧档案,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像鬼魅。
这些梦,杂乱无章,但每个细节都清晰。像在提醒他,那些过去的事,没有真的过去。它们还在,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
等着某天,被唤醒。
十月初,病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走路要拄拐杖。
陈主管来看他,带了点补品。“张先生,好好养着。库里的活儿不急,等你全好了再说。”
张砚道了谢。陈主管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走了。
张砚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叶,一片一片,旋转着,飘落。
像时间,一刻不停地流逝。
像生命,一点点枯萎。
他想起朱慈焕死时七十七岁,自己今年五十九,还有十八年。十八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会像朱慈焕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某间屋子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还是会像“玄黄一号”一样,死得“轰轰烈烈”,但死的是个假名?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枯黄,叶脉清晰,像老人手背上的筋。他轻轻一捏,叶子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随风飘散。
什么也没留下。
康熙五十二年春,张砚的身体时好时坏。能上值,但做不了重活,只能整理些简单的档案。陈主管照顾他,让他做些轻省的事。
同僚们对他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疏离。他们觉得他古怪,孤僻,整天对着故纸堆呆,不像个正常人。
张砚也不在意。正常?什么是正常?在摹形司待了二十八年的人,怎么可能“正常”?
他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是傍晚坐在院子里,看着枣树,看着天,看着云。什么也不想,就看着。
有时会想起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铁盒里的画、诗、信灰、纸条、草蚂蚱。那些“人”的碎片,在黑暗里,慢慢腐烂,化成土。
也好。尘归尘,土归土。
五月,宫里又传出消息皇上要西巡,去五台山进香。典籍库又要忙了,这次是整理佛教典籍、寺庙志、高僧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