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回忆。好像是什么“……可勘用……需调教……”
可勘用?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张砚借口买纸笔,又去了昨天遇见周子安的文德桥。他在桥头站了半个时辰,没见到人。又按周子安说的地址,找到颜料坊附近。
那是一条窄巷,两旁都是老宅。张砚找到门牌号,是座两进的小院,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隔壁出来个老太太,打量他“找谁?”
“请问,这儿住着一位周先生吗?周子安。”
老太太皱眉“周先生?早搬走啦。前年就搬了。”
“搬去哪儿了?”
“不清楚。”老太太摇摇头,“走得很急,东西都没带全。房东后来来收拾,说欠了好几个月房租呢。”
张砚道了谢,离开巷子。走在街上,春日阳光明媚,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
前年搬走。周子安康熙十九年死,如果真是他,死人怎么会在康熙二十一年搬走?
除非……死的那个不是他。或者,搬走的这个不是他。
接下来的几天,张砚留了心。他借着帮吴良跑腿的机会,在南京城里转,特别留意那些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夫子庙、贡院街、状元楼茶馆。
四月廿二,他又见到了周子安。
这次是在贡院街一家书铺里。周子安站在书架前翻书,还是那身靛青长衫。张砚没上前,而是躲在对街的茶摊上观察。
周子安在书铺待了约两刻钟,挑了两本书,付钱离开。张砚远远跟着。周子安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座宅子。那宅子门脸不大,但看着齐整,像是某个官员或富商的别业。
张砚在附近转了转,没敢久留。回去后,他查了吴良带来的那本地名录——那是曹寅提供的,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住址。
那座宅子的主人姓徐,是个退休的京官,如今在南京养老。名录上还附了一笔徐家二公子,去年补了浙江某县县丞的缺。
这事越来越蹊跷了。
四月廿五,皇上结束在南京的行程,继续南巡,往苏州去。张砚跟着队伍离开南京,心里却一直想着周子安的事。
路上,他找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吴良“吴先生,咱们摹形司……除了弄那些‘朱三太子’,还做别的人吗?”
吴良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
吴良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张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稳。”
“可我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吴良打断他,眼神锐利。
张砚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可能是我眼花了。”
吴良又闭上眼。“记住,这一趟出来,咱们是记录皇上南巡见闻的。别的,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队伍经镇江、常州,四月底抵达苏州。苏州比南京更繁华,丝绸、刺绣、园林、书画,处处透着江南的精致。皇上在这里也停留了十日,游虎丘,访寒山寺,视察织造局。
在苏州,张砚又看见一件怪事。
那是五月初三,皇上召见苏州本地士绅和耆老。召见结束后,吴良带他去观前街一家老字号茶馆,说是听听民间反应。
茶馆里人很多,都在议论白天的事。张砚听到邻桌几个书生在说话,其中一个年轻的说“今日见了皇上,真是天颜咫尺。皇上问了我一句‘近来读何书’,我答‘在读《通鉴》’。皇上点头,说‘读史好,可知兴替’。”
另一个年长的书生笑“陈兄真是好福气。不过你说皇上问话时,是不是特别和气?我原本紧张得很,皇上一开口,我就不慌了。”
那姓陈的年轻书生点头“是,皇上还笑了呢,说我答得实在。”
张砚听着,起初没觉得什么。但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这两个书生的对话,太……太一致了。
不是说内容一致,是那种语气,那种细节的丰富程度,像是排练过。而且两人说话时,眼神偶尔会飘向同一个方向——茶馆角落里,坐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正低头喝茶。
张砚记下那中年人的相貌。后来几天,他又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人两次一次在玄妙观前,一次在拙政园外。每次这人都在不远处,像是在听人说话,又像是在……观察。
五月初八,皇上离开苏州,往杭州去。路上,张砚终于忍不住,把在苏州茶馆的见闻告诉了吴良。
吴良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那两个书生有问题?”他问。
“说不上来。”张砚斟酌着词句,“就是觉得……太顺了。像在演戏。”
“那你觉得,看戏的人是谁?”
张砚想起那个中年人。“茶馆角落里那个人?”
吴良点头。“那人叫刘全,是苏州织造府的人。那两个书生,一个叫陈廷玉,一个叫沈明德,都是本地秀才,家境一般,但书读得不错。”
“他们是……”
“他们是‘样板’。”吴良说得很直白,“皇上南巡,要见地方士子,要显示朝廷重文、和气。但真的见谁,说什么,不能完全由着地方推举。得有些……可靠的人,在里头。”
张砚明白了。陈廷玉和沈明德,就是那些“可靠的人”。他们被提前教导过该如何应对,可能连皇上会问什么问题,都有人透露过。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召见时表现得体,给皇上留下好印象,也给其他士子做个“榜样”。